皇太孙随天书消散之后,无论是神庙、皇室都派过许多人,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倘若他真的还活着,又怎会杳无音讯呢?

柳扶微瞟了左殊同一眼:“我晓得,你无非想说,他多半已经转世投胎了,我就算是掘地三尺也找不到他了,是吧?这个你真的别担心,如果他当真投身成了一个小宝宝,那敢情好啊,我找到他之后,立即收他为徒,将他抚养成人,到了他十八岁那年就把他的情根还给他,然后告诉他,‘照儿,姑姑就是你失散多年的妻子啊’!”

“……”

“我认真的啊,近来民间就有类似的传奇话本讲这个,可吃香啦……”

左殊同忍无可忍,做了个“打住”的手势,道:“阿微,你已经十八岁了,有空多念点正常人看的书。”

柳扶微“嘁”了一声:“说得好像你有多正常。你现在看的这些《炼尸的三十六种法门》《还魂七十二法》哪个不比我诡异,奉劝你最好把封皮挡住,免得哪个路过的茅山道士把你收了!”

“……”

兄与妹的唇枪舌战再次以妹赢告终。待吃过饭后,两人依约去逍遥门拜祭父母,只是如今的莲花峰香火甚旺,就连他们俩都得乖乖排队,柳扶微颇为苦恼道:“也不知道阿娘和左叔叔他们会不会嫌吵。”

左殊同道:“他们的灵魂早已重堕轮回,留在这里的,只有我们的回忆。”

“……拜托,我们难得一起回一趟家。”这个毫无幽默感的闷葫芦,怎么做到无论什么话但凡他开口必是大煞风景。

下一刻,但听他道:“于我而言,回忆在哪,家就在哪,人在心中,家就不散。”

柳扶微脚步微顿。

暖阳融融地悬在半空,连风都带着温暾的暖意。

她没接话,只见这长龙队前后左右都有少女不时偷瞄过来,不小心对上左殊同的眼还会红着脸窃窃私语,拿眼色调侃暗示。

左殊同选择无视所有人。

柳扶微耸耸肩,忽而看到前方立着棵歪脖子树,立刻拍了下他:“哎,你记不记得你十四岁生辰那年,来家里做客的那个姐姐?”

“谁?”

“那个龙小姐啊,当时对你一见钟情啊,日日追着你跑,她爹龙掌门还和左叔说两家可以结为亲家呢。”

“没印象。”

“怎么可能没印象,那个小姐姐长得真的很漂亮啊,绝对是我生活中见过的数一数二的美人,那会儿你下厨她不都在你那儿打下手么?”

“所以?”

“有一次她也不知道是怎么误解的,非说我们肯定不只是兄妹,我和她解释了她也不信,结果居然她结了张网把我挂起来,就是这棵树!嚯,你说离谱不离谱?”

左殊同呼吸一颤:“……你那次,不是因为生我的气?”

“啊?”她本说在兴头上,看他如此问,莫名了一下,“生你什么气?”

“你……不是龙小姐将我的话告诉你,才……回你爹那儿么?”

“没有啊,她就是纯粹地逼我叫她嫂子,说只要我唤了,就放我下来。哎,真别说,那小姐姐狠得嘞,要不是我装晕,她指不定能给我挂到天亮。”

“那你为什么不说?”

“这么糗的事为什么要说?”

“不是说叫‘嫂子’就放你下来?你那时,为什么不按她说的叫?”

柳扶微长睫半垂,静了一瞬。但很快,她又恢复了惯常的语调:“废话,我都被吊起来了,苦都受啦,再配合她岂不是丢脸丢到家?”

又侧首问:“所以,你到底和她说了什么话,把她刺激成那样啊?”

左殊同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柳扶微揶揄道:“你不会还打算找那个泼辣的小姐再续前缘吧?拜托噢,她早都结婚生子了吧你清醒一点!”

“……你很无聊。”

柳扶微双手抱在胸前:“你也是,打了这么多年的光棍,过去还可以拿天煞孤星当借口,现在我都把情根还给你了啊……那什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可得尽早给我找个真嫂子。”

左殊同脸色已经黑如锅底,加之他本人自带的冰山气质,让周围一众思春少女统统退避三舍。柳扶微笑吟吟地不再多说,将焚香抓了一把给他,两人恭恭敬敬从爹娘开始拜,尔后是师叔、师兄、以及所有当年宁死也要守护这座山的亲人。

两人祭拜过父母师门之后,远远就看到了等在山下的言知行与卓然,这两个俨然也是要同左殊同一起去岭南办案的。

柳扶微心中生出了一丝感慨之色,随即从自己身上一大袋油皮纸袋塞给左殊同,道:“这是古爷爷家炒松仁和煎核桃酥,我刚试吃了几个,啧,你懂,还是那个味,老规矩,咱们分而食之,你一袋,我两袋……”约莫是抢食的行为太过理所当然了,她先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去的地方有点儿远……”

左殊同:“你要去哪里?”

“就是那条老路,我们和阿娘左叔他们都去过的,都说黄河之水天上来,我实在好奇,那天山上的水究竟生得何种模样。”

柳扶微踱到自己的小驴边,试图将她大袋小袋的衣物放入一个包裹内,左塞右挤,怎么也合不上口,嘴上碎碎念叨:“这趟出行可能要在船上待个几个月,也不知道我准备的东西够不够,哎,你先忙你的,我回头还得再置办点换洗衣裳……”

她正捣鼓着,左殊同亦蹲下身来。

他也不吭声,只伸手将那些揉作一团的衣物一件件抖开。那双手骨节分明,动作却利落得很,不过须臾,一摊乱糟糟的衣物便成了方方正正的一摞,服服帖帖地躺进包裹里。他拽着束带用力一收,打了个结,末了还拍了两下,像是在检查够不够紧实。

装完袋,还剩了大半空袋。

左殊同道:“就打算一个人?”

“谁说只有我了,还有阿眼啊,我坐的是席芳造的船,他那个船可好使了,最近从洛阳过来就是我自己撑的,下回你要去哪里我捎你啊。”

她就是信口一说,没想到他道:“这次,就可以。”

“啊?我们,不同方向吧……”

她抬眸,对上左殊同的眸,看上去,没半点说笑的意思。

他从来都是对她故作骄傲,用这样的眼神盯着她,是记忆以来第一次。

就在她搜刮肚肠不知用什么话拒绝的时候,左殊同已站起身:“我要办案,没空陪你游山玩水。”

柳扶微暗舒了一口气。

左殊同背对着她:“不过,你最好不要玩太野,一个人在漂泊,也要想想你爹你弟弟他们会不会担心,如果实在找不到,早点回家……”

柳扶微:“我一定会找到的。”

左殊同回转过身:“一定?就算找一辈子?”

“嗯。就算找一辈子。”

在他开口之前,柳扶微道:“我已经把阿照的情根放入我的心里,与我的绑在了一起了。”

“所以,别说这辈子,就算是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们总能遇得到对方的。”

左殊同喉头滚动,终究没有言语。

柳扶微已经将鼓囊囊的包袱扛起来,“好啦,我真的要走了……哎,你那个瓜仁儿可以吃,新鲜出锅的,趁这一两天吃最香最脆啊。”

说罢,挥了挥手,不再回头:“再见了,哥哥。”

这姿态看着潇洒,翻身上驴的动作还不太利落,没走几步给驴子颠下来两次,于是她又气呼呼地自说自话,这样看,倒真的不似离别,像寻常的出趟门,过几日便回来了。

左殊同静静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那包瓜仁,掀开的时候香气飘出来。以前在逍遥门的时候,他们就喜欢古爷爷家的炒货,她喜欢磕砂炒瓜子,他更喜欢盐津松仁,但最好得是剥好壳的,就像手里的这袋,外壳剥得干干净净,只留饱满的仁儿。

他攥着袋口,指腹摩挲过那层油纸,忽觉得掌心有些烫。

这时候,言知行和卓然已经牵着马跟上来了,言知行还在忙着禀报公事,说岭南的疟疾已经往东蔓延了云云,形势严峻云云,左殊同道:“好,这就出发。”

卓然却不似这两位上司那般查案成狂,他的眼睛盯了左殊同怀中的瓜子许久了,“寺卿大人这瓜子看上去好香啊,能不能也给我一把尝尝?”

左殊同将袋口系紧,打了两个结,丝毫没有分享给同僚的意思。

卓然 :“啊左寺卿,你升了官之后,怎么还变小气了……”

言知行:“寺卿一向这么小气,你今日才知道?”

左殊同道:“我妹妹给我的,你们要是喜欢,自己买。”说罢,将瓜子放入袖兜中。

卓然:“太孙妃还真的是一如既往……也不知道给我们也留份封口费,哎,这瓜子到底哪家买的啊?”

言知行:“吃吃吃,就知道吃,别吃多了到岭南上了火以为你得了疟疾,再给我们添麻烦……”

左殊同没有听进去他们的拌嘴。

他回头。

那头脑子不好的驴子还在原地打转,柳扶微正骑在驴背上,拍一鞭走三下,晃晃悠悠的,好不滑稽。

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她的背影被暮色拉得又长又浓,像一笔划在心上的字,怕是再无消散的一日了。

“左寺卿?”言知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该走了。”

左殊同转过身,扬鞭道:“走。”

三人三马朝南,一人一驴向北,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

柳扶微本以为,顺流而下洛水,顶多三五月便到了。

春暖花开时,倒也顺当。可一入酷暑,热气便熬人。正午太阳正毒,船里闷得像蒸笼,衣裳常常湿透,她只得停了船,在村镇里暂住下来。

许是时运不济,落脚没几日便撞上邪祟。尽管不是冲着她来的,可谁让她活见鬼的本事还在呢?就是这脉望如今只剩细细小小一圈,拿来与那些小鬼缠斗着实费了一番功夫。等到事毕,夏日已过,她趁着村民要给她立牌位时悄悄跑路,好不容易出了洛水,已是秋天。

这季节雨多雾多,船到之处常常都犹入蓬莱仙山,有好多次,她都误以为自己已进入了所盼之地。只是每一次,她带着期待深入探索那些曲径通幽处,终未能这些秘境中没有她想找到的人,久而久之,她便觉得这种“桃花源”也就没那么有意思了。

好在这一路景致是美的。

春有繁花,夏有海风,秋有红叶,入了冬,纷纷玉屑结就玉楼台。她也遇见过不少热心肠的人,陪她走一程便散了,更多时候,她还是一个人,看看书,练练剑。

少年时怎么也记不住的逍遥门剑法,如今早已滚瓜烂熟。虽比不得真正的高手,但遇到不平之事,也敢拔刀相助了。真应付不来,也不必避讳用袖罗教的名号——如今谁不知道,世间有好妖,袖罗教教主是救世的女英雄?

她也不只看杂书话本了。那些从前觉得枯燥晦涩的书籍,竟也渐渐读出滋味来。昔日看不懂的世情哲理,偶尔翻过一页,常常愣怔许久,只见字字句句,都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而,她翻阅最勤的,是那本佛经。

临行前,卫岭将殿下的经书给了她,并道:“以往,太孙妃不在之时,殿下常摘抄经文,想可为你多积攒功德,如今你自己可多抄一抄,殿下……想必也会安心。”

经文里清心咒她早已背得滚瓜烂熟,但每一次,她还是会从头开始看,包括他写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吾心有愧,愧目之所及,皆是来途。

吾心有畏,畏来途去路,无人见我。

吾心有惧,惧不能以身负之责为夙愿。

吾心有盼,盼世间有不怪吾罪业者,纵一人,足矣。

这些话,她在神庙的古棂椿上第一次看到,还以为是窥见了皇太孙的来路,而今重读,才发现这也是她的归途。

她翻至最后。

当初在船上,她看到透墨的“恨”字,还以为他是恨自己,可末页上字劲力透纸背,

一撇一捺写道:

吾心有恨,恨不能与吾心爱之人长相厮守。

柳扶微看了许久,小心翼翼地把佛经合上,放在膝上,再眺望远方山色。

各个人家炊烟升起又降落,散落的星星挂在树杈上,一切景象如画如诗,说不出的美好,说不尽的完满。

**

过完冬,春日又可上路。

奈何这场寒冬将船的机关桨都冻裂了,她雇来一船夫,只是看他身着僧袍,戴着斗笠,不免起了好奇心:“船家是哪家庙里的僧人,不在寺里点香,怎么还来做这掌舵的生意?”

船夫抚须笑说:“奔波生计,亦是修行,这位姑娘未知要往何处去?”

“沿江流而上。”

船夫似觉得古怪:“施主好歹说个地点,不然老夫不知该如何算账。”

柳扶微道:“我想去的地方,只怕您也无法送到。”

“施主不说,又如何知道能否抵达?”

她昨夜宿醉未消,摇头晃脑道:“我啊,我想去天边,极北的天边,我想要去最接近天上的地方!!”说完,自己也觉得离谱,摆摆手,“我随便说说而已,我去不了的,尤其是……有罪业在身的人……都到不了的……”

船夫:“姑娘若心中有千山万水,天下就无不可至之处,但若心中只有一个无归处的自己,纵有千山万水亦何处不是樊笼。”

柳扶微听着动容,又隐隐觉得他有点面熟:“大师,我们见过么?”

船夫:“佛家言众生相貌,皆由因缘和合而生。今日你见我面熟,许是前生某世,我曾为你撑过一程船,你曾为我递过一碗茶。只是轮回辗转,各自忘了罢了。”

她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给了他一个银锭:“如这般蕴含人生真理、听着叫人受益匪浅的话,这一路上若能憋着不说,等到了之后,我再给您一两银,成么?”

船夫:“……”

***

新雪初融,船在渡口泊了片刻。几个卖花的花童凑上来,怯生生地问能不能搭个便船,柳扶微点点人头,也才三人,说够坐。谁知不一会儿,又来了一个秀才,据说是要去乡试,怎知同伴们先走一步,只能厚着脸皮恳求捎上一程。

这船本是小船,带三个小孩都属勉强,再上个大男人,也不知要划到猴年马月。柳扶微本想让他再多等等,后面肯定会有别的船来,但那些花童却都乖乖挤在一块儿,愣是腾出了一个小地方,七嘴八舌地招呼:“秀才哥哥来坐!可千万别耽误了考试!”

秀才千恩万谢地上了船。

柳扶微只好扬声嘱咐:“好好好,捎你们一起过江去,船家,慢些划。”

好在这秀才的确口才不错,一上船便给孩子们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的,逗得大家连连拍手叫好。许是太过捧场,秀才也给捧出些虚荣心了,每每说到兴头时故意卖关子,非得勾人发问才肯往下说。谁知话头一转,得知这帮孩子居然一起逃学来卖花,秀才敛了笑意,板起面孔,将他们一个个训诫了一番。

这下可好,满船的勃勃兴致都被浇了大半,年龄最小的孩子还不甘愿瘪着嘴:“爷奶供我们读私塾不容易,难得花开正旺,我们采的花能在市集上换点米,那不是很好的么?”

秀才道:“卖掉几枝花,能挣得几文钱?书中的道理,能让你们将来不必靠卖花为生。你们这般蝇头小利都看得上,将来能有什么出息?人活一世,当立大志、成大事,做那经天纬地的人才不枉此生。整日守着这点微末营生,与蝼蚁何异?难道你们想一辈子庸庸碌碌,到头来除了求神拜佛,别无他法?”

孩子们听到这儿,脑袋纷纷耷拉着,颇有一种被先生训斥的委屈样。

柳扶微看不过去,打起圆场:“小孩子一片孝心嘛,何必过于苛责。”

秀才瞥她一眼,振振有词:“像娘子这般的人,自无需经营亦能轻松度日,可你如今纵容孩子们浑噩为生、怠惰度日,将来能为他们负责么?”

柳扶微原本还有些困怏怏的,给他说得精神了。她坐直了些:“我这般的人,是怎样的人?”

“自是红……”秀才倏地住了口。

倒是有个小女童机灵,脆生生地接上了话:“姐姐生得如此貌美,自是秀才哥哥口中的红颜美人!”

柳扶微一脸“当仁不让”地拱拱手:“那就奇怪了,秀才方才还说了好几个红颜祸水的故事,我既是红颜,不是应当身处水深火热之中,又谈何轻松度日?”

“你——”秀才语塞。

她靠在船舷上,慢悠悠地道,“方才若不是孩子们邀你上船,我才懒得捎带你呢,如此你很可能就错过考试了,这样算起来,他们可是帮了你大忙啊,你又怎能说小家伙们是浑噩为生、怠惰度日?”

秀才涨红了脸,嘴唇翕动,说不出话来。

“再说,你讲的那套经天纬地论我也不认同,正所谓,尘雾之渺,可补益山海,萤烛微光,亦可照亮尘寰……”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目光落在几个孩子脸上:“简单地说就是,一点儿微薄的力量,兴许成不了什么气候,但若能积攒在一处,也可以聚成不可思议的力量!以此推论,也未必是说神仙都在天上,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是……”

她一时还找不到合适的词,有个小女孩会了她的意,怯怯接上去话:“……小小的神明?”

柳扶微愣了愣,抚掌道:“妹妹说得妙!”

孩子们像有了靠山,都兴高采烈叫起好来。

秀才则是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去,倒没有再辩驳。

柳扶微纯粹是起了玩心,没有和穷书生打嘴皮官司的意思,于是转头点了点那些雀跃的小脸蛋,话锋一转:“你们别太得意,秀才哥哥说你们骗人没说错呀,且不说这花能不能卖钱,就算卖到钱你们打算怎么带回来呀?够不够坐船的钱呢?我要是奸商,偏要坑你们一把,那你们该如何应对呀?”

见孩子们又快被吓哭,她连忙见好就收:“好啦,不坑你们的钱,我就是提醒你们,学了本事,这些就都不是问题了,人呐,有时候你以为骗人可以捞到小便宜,往往后头随时有个大坑等着你呢,别等真遇上,后悔就来不及了。”

有个机灵的孩子问:“姐姐,你是遇到过大坑,后悔了也来不及了么?”

柳扶微面不改色:“怎么会?姐姐我可是从来不撒谎的。”

另一个孩子道:“可是我觉得姐姐你有点狡猾诶,怎么正话也给你说了,反话也给你说了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哪有!”

孩子们跟着笑了,就连那古板的秀才也忍俊不禁。

日头斜斜地挂在山尖上,把一江流水染成半匹碎金。

等聊倦了,柳扶微回到船舱里,拿枕头盖住脸,任那些欢声笑语在耳边轻轻浅浅地浮着。不多时,又听船夫唱起山谣来,咿咿呀呀的调子,和江上的雾气搅在一块儿,起先听不太真切,只是最后两句冷不丁地飘进耳朵里——

“怎言仙皆云端住,岂知凡光亦神明。”

真好听啊。

只是,明明是那样欢快的曲音,为什么听着听着,眼眶会不觉发烫呢?

湿意洇进了枕头里,困意也漫了上来。

恍惚间,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声音在轻轻唤她的名字——

“微微。”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船舱内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那几个孩子不在了,秀才也不在了,连船夫的歌声也不知何时停了。天光从帘子的缝隙漏进来,落在空荡荡的船板上。

“船家?”她试探着唤了一声。

没有人应。大约是已经靠了岸,都下船去了吧。她掀开帘子,正要责备船家不把她叫醒,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船正在一条宽阔的河流上缓缓飘着,两岸的景色全然陌生,天空是一种幽邃的墨蓝,没有星星,却有一道又一道极光在天幕上舒卷飘荡——绿的、紫的、蓝的,像绸缎又像轻纱,陌生得不像人间。

柳扶微怔怔地站在船头。

这是……还在梦里么?

一阵冷风忽然从河面上吹过来,直直地灌进她的领口。

她打了个哆嗦。

那冷意太真切了,真切得不像梦。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鼻尖冻得发红,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转眼就被吹散了。她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意识到自己指尖冰凉,她浑身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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