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

“別管我。”

电话掛断了。沈牧之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暗了,窗外那片秧田已经退到了视线的尽头,田野换成了一排排灰白色的厂房。他的手指在发抖,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把手压在手机上面,压住它,让它不抖。秦墨说別管他,他不能不管。他不在了,谁替他记著那些还没还完的债?那些在笔记本里躺了那么多年、等著他一个一个去查、一个一个去告知的名字?他替他记著,他不在了,名字还在,债还在。他不能让他不在。

沈牧之闭了一会儿眼睛。客车在高速公路上行驶,发动机轰鸣,座椅微微震动。他在那里,在那些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的无数个小时里,在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下面,在那双反銬著他手腕的铁环的冰凉中,等著他。他也在等。等他找到裂缝,等他找到老陈,等他把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拎出来,放在光下面。

手机又震了。苏景辰的简讯,没有文字,只有一个附件,音频文件。沈牧之不敢点开。他知道那是什么,他从秦墨的呼吸声里听到了。那些被压缩成数据、透过电波、穿过几千公里传到这部旧手机的、属於另一个人的疼。他点了。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有人在用钝器敲打一块湿透的棉被。闷响,一声,又一声,又一声。有人闷哼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听不出来,像被掐断在喉咙里的半句话。他认识那个声音。那些打在秦墨身上的力道,隔著他听不到的十几下、几十下、几百下,在那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在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下面。他替他在那个没有天光的密封空间里,把那些本该由他自己承受的重击一下一下地扛了下来。

录音很短,不到一分钟。沈牧之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把那段录音刪了。他不想再听第二遍,但他知道,那个声音会在他脑子里一直响,在睡不著觉的深夜里,在那面没有掛画、没有裂痕、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他多看一秒的白墙前,在那些他必须独自做出选择的时刻里——响著。他拨了苏景辰的號码。

“再给我一周。一周之內,我找到裂缝。找不到,我认。”

“一周。秦墨还活著,但一周以后,我不保证他还能不能走路。”

苏景辰掛了。

沈牧之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窗外那些灰白色的厂房退出了视线,天灰濛濛的,云层很低,压在山头上。他不知道那些云下面藏著谁的山、谁的寨、谁的正在腐烂的秘密。他只知道,在那片灰白色的厂房、那条锈跡斑斑的国界线、那栋他找不到具体位置的灰色建筑里,在那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在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下面,秦墨在等他。他不会让他等太久。

他拿起手机,拨了林深的號码。

“老陈的地址查到了吗?”

林深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你要做什么”,没有问“你打算怎么用”。他说:“查到了。发给你。还有一件事——有人在查同样的人。”

沈牧之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停了一下。“谁?”

“不知道。但对方用的是加密线路,不是普通搜索。不是警察,不是同行。是私人。”

苏景辰的人。沈牧之掛了电话,手机屏幕上是林深发来的地址——某省,某市,某条街。老陈躲在那里。苏景辰的人也在找他,他找到了。老陈必须相信他,不是因为老陈信任他,是因为沈牧之手里有他没得选的东西。沈牧之是他唯一的路,去派出所是路,去法院是路,去那个能给他证人保护的人面前也是路。他不会走,他会爬,会跪著走,会把自己的身子弯成一座桥,让沈牧之从他身上踩过去。沈牧之不能让那座桥塌。他翻出方远的號码,拨了过去。

“方远,帮我安排。老陈要出庭作证,需要保护。”

方远沉默了一下。“你不是说他在躲?”

“他躲够了。”

他掛了电话,把老陈的地址转发给方远,把聊天记录全部刪除。客车下了高速,拐进省道。窗外开始下雨了。雨不大,细细的,落在车窗上,模糊了视线。他靠在椅背上,把手机贴在胸口,隔著衣服,隔著那层薄薄的皮肤和肋骨,在心跳声里数那些秦墨在录音里被打了多少下。他没有数清,他不敢数。他怕数清了,就再也走不到那条路的尽头,见不到那个在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下等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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