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三章 老陈
老陈又沉默了。沈牧之等著,电视机的画面闪了一下,一个演员在哭,眼泪从脸上滑下来,没有声音。
“我是听苏景明说的。”
“你听他说的,不是你自己看到的。”
“我当时……不在包间里。”
“你在哪?”
“在走廊。我进去的时候,人已经倒地了。”
沈牧之在笔记本上记下这句话。我进去的时候,人已经倒地了。苏景明的辩护策略——被害人先动手,苏景明夺刀自卫——建立在老陈亲眼看到被害人持刀衝过来的基础上。他没有看到,他是听苏景明说的。苏景明告诉他,他就信了。他不是证人,他是传声筒。传声筒不需要诚实,只需要重复。
沈牧之合上笔记本。老陈低著头,手指在膝盖上反覆地搓,搓得发红。
“陈国栋,你替苏景明做过多少事?”
老陈的手停了。
“你替他收过钱,替他传过话,替他处理过他不方便出面的事。你是他的白手套,你知道他太多秘密,他不敢让你走。你跑了,他就得自己面对那些你替他挡过的子弹。他不想自己挡,他要把你找回去替他挡。你已经替他挡了那么多年了,还要挡多久?”
老陈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沈律师,你不懂。我不是替他挡,我是替自己挡。我做那些事的时候,他没逼我。我自己选的。”
“你选错了。你现在可以选对。”
老陈看著他。“怎么选?”
“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老陈沉默了很久。电视机的画面还在闪,那部无声的默片不知道演到了哪一幕,演员还在哭,眼泪还掛在脸上,像雨刷刮不乾净的雨水。
“那天晚上,我在走廊里。我听到包间里有声音,很大,像在砸东西。我推门进去,看到苏景明站在那里,手里拿著刀,血在滴。被害人在地上,身上全是血。苏景明让我处理那把刀,让我擦掉指纹。我说我不会,他说『你不用会,你只需要把它拿走』。我不敢不拿。我拿了,用布包著,带出去,扔进了河。后来他告诉我,让我在证词里说被害人先动的手。他说他不会有事,让我別怕。”
老陈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快被电视机的沙沙声盖住。“他骗了我。他出事了。我要跑,我不能替他坐牢。”
沈牧之看著他。“那把刀扔在哪条河?”
老陈摇了一下头。“不记得了。太久了。”
沈牧之站起来,走到门口,转过身。“陈国栋,你今天跟我说的话,我会写进证词里。到了法庭上,检察官会问你,法官会问你,苏景明的律师会问你。你还能说『记不清了』吗?”
老陈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那些被他压在眼底那么多年、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东西,在往眼眶外面渗。
“我能。”
他替苏景明挡了那么多年子弹,不是因为他想挡,是因为他不能不挡。他拿了他的钱,花了他的钱,用他的钱给儿子交了学费、给老婆买了药、给那个在老家住了一辈子的老母亲盖了新房子。他把那些钱花了,把那些债背上了,把那条命卖出去了。他以为能赎回来,赎不回来了。沈牧之不是来救他的,他不想被救。他只想有人知道他说过真话,哪怕只有一次,哪怕只说给一个人听。
沈牧之推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铺了一地。他没有回头。老陈替他关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