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是谁?”

“我的人。”

“他在哪?”

“那天晚上他也在会所。我让他去车里等我。”

“你让他去车里,还是他自己去的?”

苏景明的手又动了一下。

“我让他去的。”

“为什么?”

“接下来要谈的事,不方便他在场。”

沈牧之在笔记本上写下“老陈”两个字。苏景明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目光方向偏了。不是对著沈牧之,是往右边偏,偏了几度,又收回来。那不是回忆的闪烁——回忆的时候眼睛会往上,往左,往某个固定的方向,那里是他们藏记忆的地方。苏景明的目光往右偏,是编造。他在编关於老陈的那部分。

“老陈现在在哪?”

“不知道。他那天晚上走了以后,就没回来。我哥在找他。”

“你哥在找他,还是你在找他?”

苏景明没有回答。沈牧之在“老陈”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末端打了一个问號。

“苏景明,你的案子证据確凿。检方有监控、有凶器、有指纹、有证人。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苏景明低下头,看著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指甲剪得很短,圆润,乾净。不像杀过人的手。

“沈律师,我哥说你很厉害。”

“你哥说错了。我不厉害,我只是不怕。”

沈牧之合上笔记本。他看著苏景明,这张脸比照片上更年轻、更斯文、更不像一个能掏出刀捅人的样子。但捅人的样子没有定式,不需要像,只需要狠。

“苏景明,我对你说实话。你的案子,我没有把握。证据太硬了,硬到几乎没有辩护空间。但我接了,我会尽力。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你哥手里有我想要的东西。他给我,我就给你。”

苏景明抬起头。“他会给你的。”

“我知道。”

沈牧之站起来,走到门口,转过身。

“苏景明,你那个老陈,找到了,让他来找我。”

苏景明没有回答。沈牧之推开门,走廊里的灯还亮著。他没有回头,他不想再看到苏景明的脸。那张脸太乾净了,乾净到他觉得那上面不该沾血。血沾上了,擦不掉。他不想替他擦。

他走出看守所。阳光很烈,刺眼。他眯著眼睛,上了车。纹身男人发动引擎,驶出停车场。沈牧之看著窗外。路两边的橡胶林在车窗外一棵一棵地往后退。

他想起苏景明说“他朝我衝过来”,沈牧之问他夺刀的时候被害人的手在哪里,他说也在刀柄上。凶器上没有被害人的指纹。他不知道苏景明是记错了,还是故意说错。也许他根本没夺刀,刀一直在他手里,他一直在找藉口捅进去。被害人笑了,他就捅了。三百万不是杀人的理由,笑也不是。但对他来说是。他等了那么久,等的是那个藉口,而不是那笔钱。钱可以慢慢要,命不能。命只有一条,他想要,他就捅了。

沈牧之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他把苏景明那些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被害人先动手,他躲开了,被害人又衝上来,他夺刀,刀捅进去了。他编得很顺,每一个环节都有回应,每一个动作都有原因,像一条刚铺好的路。但他踩上去,感觉路基是软的。底下是空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塌下去。

老陈,老陈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他看到了,他知道是谁先动的手,知道刀是怎么捅进去的,知道苏景明有没有说真话。但他不见了。苏景明在找他,苏景辰也在找他。沈牧之也要找他,他要比他们快。他找到了老陈,也许就能找到苏景明案子的那道光。那道光很窄,但够他挤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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