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那双跨越六百年凝视著他的眼睛,里面翻涌的悲愤与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血脉的共鸣在这一刻达到顶峰,他几乎能听到对方心臟停止跳动前最后的不甘嘶吼。空气凝固了,燃烧营寨的噼啪声、远处战场的廝杀声,所有声音都退去,只剩下那句质问在空旷的意识里迴荡。后世子孙……为何来此……承受吾等之苦?陈默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而跪地的亲王幻影,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突然有血色的光芒开始凝聚。

然后,光芒炸开。

不是光。

是记忆。

是情绪。

是六百年前那个血色夜晚的一切。

陈默的视野被彻底覆盖。

***

他站在一座宫殿的走廊里。

不是幻象的模糊投影,而是真实——触感、气味、温度,都真实得可怕。脚下是冰凉光滑的金砖,缝隙里嵌著细细的铜线。空气里有檀香的味道,但被更浓的血腥味盖过。廊柱上雕刻著蟠龙,在摇曳的烛火中,那些龙的眼睛仿佛在转动,盯著他。

脚步声。

急促的,慌乱的。

陈默转头,看到一群人从走廊尽头跑来。最前面的是个年轻人,穿著明黄色的常服,但袍子已经凌乱,冠冕歪斜。那张脸——就是空地上跪著的亲王,但更年轻,更鲜活,脸上是惊恐和不敢置信。

“不可能……四叔他……他怎么会……”年轻人喃喃自语,声音在颤抖。

身后跟著几个宦官和侍卫,个个面无人色。

“殿下!快走!燕军已经攻破金川门了!”

“走?往哪里走?”年轻人停下脚步,靠在廊柱上,眼神空洞,“父皇……父皇他……”

他没有说完。

因为走廊另一头,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铁甲碰撞的声音。

沉重,冰冷,像死亡的倒计时。

年轻人猛地抬头。

陈默也看到了。

走廊尽头,火光映照下,一队士兵涌了进来。他们穿著黑色的甲冑,头盔下的脸看不清,但手里的刀在烛火中泛著寒光。为首的是个將领,身材高大,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奉燕王之命,”將领的声音像生锈的铁器摩擦,“请建文皇帝……退位。”

年轻人——建文皇帝的某个儿子?兄弟?陈默不知道——脸色瞬间惨白。

“四叔……四叔要杀我?”

“殿下误会了,”將领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燕王只是请殿下……换个地方住。”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士兵已经冲了上来。

宦官尖叫著扑上去,被一刀砍倒。鲜血喷溅在金色的廊柱上,顺著蟠龙的纹路往下流。侍卫拔刀抵抗,但寡不敌眾,很快就被砍翻在地。年轻人被两个士兵抓住胳膊,拖向走廊深处。

“放开我!我是太祖之孙!我是大明亲王!你们这些叛贼!逆臣!”

他的嘶吼在走廊里迴荡。

但没有人理会。

陈默想衝上去。

但他动不了。

他只是一个旁观者,被固定在原地,被迫看著这一切。

年轻人被拖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尸体和血。

然后场景切换。

***

刑场。

青石板地面被血浸透,变成暗红色。空气里是铁锈和排泄物的混合臭味。周围挤满了人——士兵、官员、百姓,所有人的脸都模糊不清,像蒙著一层雾。但他们的眼睛是清晰的,冷漠的,甚至带著某种兴奋。

刑台中央,跪著三个人。

都是年轻人,都穿著囚服,头髮披散。

中间那个,就是陈默在走廊里看到的亲王。

他的脸已经肿了,嘴角有血,但眼神依然倔强。他抬起头,看向刑台前方的高台。那里坐著几个人,穿著官服,但脸也看不清。只有最中间那个人,身形魁梧,穿著龙袍——不,还不是龙袍,是亲王的服饰,但已经绣上了龙纹。

“朱棣!”跪著的亲王嘶声喊道,“你篡位夺权,残害宗亲,必遭天谴!”

高台上的人没有回应。

只是挥了挥手。

刽子手上前。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他们手里拿著刀——不是砍头的大刀,而是细长的,专门用来凌迟的刀。刀身在阳光下闪著冷光。

陈默的心臟猛地收紧。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想闭上眼睛。

但闭不上。

刽子手开始动手。

第一刀。

割在左胸。

没有惨叫。

亲王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但一声不吭。血从伤口涌出,染红了囚服。周围的百姓发出低低的惊呼,有人转过头,有人却踮起脚尖想看更清楚。

第二刀。

第三刀。

第四刀……

刀法很熟练,每一刀都割下薄薄的一片肉。血越流越多,亲王的脸色越来越白,身体开始颤抖。但他依然没有叫。他只是死死盯著高台上的人,眼神里的恨意浓得化不开。

“朱棣……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喃喃道。

声音很轻,但陈默听到了。

然后,第一百三十七刀。

刽子手割断了喉管。

血喷出来,像红色的喷泉。亲王的身体剧烈抽搐,最后瘫软下去。眼睛还睁著,盯著天空,但里面的光熄灭了。

陈默感到一阵剧烈的噁心。

不是生理上的,是灵魂上的。

他感受到那份痛苦——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更深的东西。是尊严被践踏的屈辱,是血脉被玷污的愤怒,是生命被如此轻贱地夺走的绝望。所有这些情绪,像无数根针,刺进他的意识,搅拌,撕裂。

“不……”

他听到自己发出声音。

但场景又变了。

***

黑暗。

无尽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触感。

只有情绪。

怨恨。

像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他,挤压他,要把他同化。陈默感到自己的意识在消散,像沙堡被海浪冲刷。他想抓住什么——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记忆,林晚的脸,家人的脸——但那些画面越来越模糊。

“后世子孙……”

一个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是那个亲王的声音,但不再是质问,而是某种……悲悯?

“你感受到了吗?”

“这份痛苦。”

“这份屈辱。”

“这份……永世不得超生的恨。”

陈默想回答,但发不出声音。

“我们被背叛了,”声音继续说,像耳语,像嘆息,“被自己的血亲,被自己效忠的王朝。太祖打下的江山,被他的儿子篡夺。我们这些忠於建文的宗亲,被污为逆党,被凌迟,被灭门,被从玉牒上除名……我们的名字,我们的存在,都被抹去了。”

“只剩下恨。”

“恨朱棣。”

“恨他的子孙。”

“恨这个篡来的王朝。”

“恨……所有流淌著朱棣血脉的人。”

陈默的心臟猛地一跳。

朱棣的血脉。

那不就是……

“你,”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你身上,有他的血。”

黑暗里,出现了一双眼睛。

血红色的,充满憎恨的眼睛。

“你也是篡逆者的后代。”

“你也是罪人的血脉。”

“你凭什么……来此?”

“你凭什么……说你能结束这一切?”

压力骤然增大。

陈默感到自己的意识要被压碎了。

***

现实。

营寨空地上。

陈默的身体剧烈颤抖。

他的眼睛睁著,但瞳孔涣散,没有焦点。血从眼角、鼻孔、耳朵、嘴角渗出来,细细的血线顺著脸颊往下流,滴在焦黑的地面上。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血点,像被无形的压力从內部挤压。

“陈默!”

林晚想衝过去。

但刚踏出一步,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推开。那力量像一堵透明的墙,撞在她胸口,她闷哼一声,踉蹌后退,被秦虎扶住。

“怎么回事?”秦虎吼道,一手抱著昏迷的苏晓,一手扶住林晚。

“精神屏障!”林晚咬牙,擦掉嘴角的血——刚才那一下撞得不轻,“那个怨灵……他在和陈默进行精神层面的对抗!我们进不去!”

她看向陈默。

陈默还站著,但身体已经摇摇欲坠。他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滴落。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他在……说什么?”阿飞紧张地问。

林晚集中精神。

她的灵能感知虽然不如苏晓敏锐,但作为调查局探员,受过专业训练。她闭上眼睛,屏蔽周围的噪音,將注意力集中在陈默身上。

然后,她听到了。

不是用耳朵,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

陈默的声音。

很微弱,但很坚定。

“……我不是……来承受痛苦……”

***

精神世界。

黑暗里。

陈默的意识像风中残烛,隨时会熄灭。

但他没有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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