蒯越看在眼里,心中愈发瞭然。

他止步场边,看似隨意閒谈:“前日先生提及,连发劲弩,乃是庄內工坊所制。”

“没错。”

“不知军械工坊,可否一观?”

李孜抬手指向庄后仓储方向,分寸严守:

“工坊毗邻马厩,乃庄中禁地。匠人专属,外客不入,此是庄中定规。还望蒯先生海涵。”

蒯越望著那处方向两息,眸中算计流转,终是含笑頷首,不再强求。

聪明人,从不会逼人破规,自结讎隙。

重回正厅,氛围已然鬆弛大半。

蒯越端起微凉粗茶,一饮而尽,终於道出此行真正来意:

“家兄命我前来,不为观庄,不为探技,只为一桩长久商事。”

“请言。”

“蒯氏坐拥襄、江二地书铺,常年用纸恆定,销路稳妥无虞。”蒯越直视李孜,“若峴隱庄愿保量供货,蒯家可全盘包销,不压价、不滯帐。”

陈宫与李孜对视一眼,皆看出其中深意。

每月五百张起订,看似量轻,却是蒯氏独家包销。

先款收货,风险自担,这等於直接给新生的峴隱庄稳稳托住了第一条生路。

李孜从容开口:“合作可成。我亦有一条件。”

“先生请讲。”

“蒯家包销可也,但襄、江两地分销铺面,售卖峴庄纸处,须悬『峴隱庄』字號。”

一语落地,蒯越眉头微挑。

这是立名。

货物走蒯家渠道,名声归峴隱庄。久而久之,荆襄南北,只知峴隱庄有良纸,不知蒯家转手代销。

看似细微,实则是扎根荆襄的长远名望布局。

“此事事关家族铺面规制,我需归庄稟明家兄,再復先生。”蒯越回道。

“无妨。从容即可。”

日暮时分,蒯越告辞离去。

庄內炊烟裊裊升起,暮风拂过田垄,人间烟火安稳平和。

陈宫收拾茶盏,坐回案前:

“蒯越方才估人估產,刻意询问匠工人数,不是嫌我们量小,是在盘我庄底薄厚。”

“无妨。”

李孜心中通透。

“纸坊底子浅薄、规模有限,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实。他越是摸清我民生產业单薄,便越会放下戒备,將目光死死锁在商事利路之上。”

“如此,他便无心深究我们藏在庄后的军械、火药、练兵之实。”

陈宫恍然:“小郎君意在瞒锋藏锐。”

“乱世立身,锋芒不可尽露,利慾可为人挡眼。”

李孜合上纸坊册帐:

“蒯家贪稳利,便让他逐利。待士族心思皆落在『与我通商』之上,便无人再日日揣测我庄藏兵藏器之心。”

一旁典韦蹲在门槛松著护腕,开口:“小郎君,蒯家动了,蔡家至今按兵不动。还有冯路那县丞,依旧静默观望。”

“冯路不动,情理之中。”

李孜剖析著:“他是吏,非是士族豪强。豪强逐利,官吏逐势。杜县令已定我庄户籍,官场大局安稳,他只需观望上风,不会贸然出头。”

典韦又问:“那蔡家若始终不动?”

李孜走出厅门,暮色沉沉,晚风微凉。

望楼火把次第点亮,庄卫巡庄。

远处新开田垄覆著新土,静待秋麦落地。

他望著夜色,一语道破荆襄士族制衡之道:

“荆襄望族,蒯、蔡並称,互为犄角,亦互为掣肘。”

“蒯家率先与我通商,便是先取先机、先得实惠。蔡氏素来矜重自持、不甘人后。他今日不动,非是无欲,是无筹码、无先机。”

“待他眼见蒯家从我庄中获得独占之利,必会著急。”

典韦咧嘴:“说白了,就是等著他们眼红,主动上门!”

“非是抢利,是互换格局。”

李孜:

“我要让全襄阳士族皆知——峴隱庄与世相交,不求人施捨庇护。

与我往来,是对等买卖,是共贏格局。

乱世至,利在前,人人皆可来谈。

只是,底牌在我,分寸在我,规矩,亦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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