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昱从怀中又取出一份书院教材目录,放在地基图旁边。

“这是教材目录,明公过目。”

杜县令接过来翻了翻,眼中审慎未减,但语气多了几分郑重。

他將名册重新翻开,提笔在封面写了“峴隱庄”三字,又在户籍栏下批了“准暂居,开荒屯田”,搁笔盖印。

冯路在一旁看著,没再开口。

程昱收好文牒,从袖中取出一小沓陈留纸,轻轻放在案角:

“庄上纸坊出的新纸,请明公试用。”

杜县令看了一眼纸面,光洁匀净。他伸手摸了摸,没说什么,但把那沓纸往手边挪了半寸。

程昱拱手告辞。

走到门口时,冯路忽然在后面嘀咕了一句。

“臭外地的来襄阳討饭来了。”

程昱脚步未停,出了县衙。

日头已升到半空。

市集上人声鼎沸,挑担货郎、摆摊布贩、赶牛车进城卖柴的山民挤满街道。

程昱牵马穿过人群,在一家粮铺门口碰见几个庄上妇人。

她们是跟车来採买的,领头的是管伙房的刘婶,正跟掌柜討价还价,嗓门隔著半条街都能听见。

“你这盐也敢卖这个价?陈留的盐比你这细三成,价钱还便宜两个钱!欺负我们外来的?”

掌柜被她说得直抹汗,旁边几个本地买主互相使眼色,有个穿灰褂子的妇人撇了撇嘴,低声跟同伴说:“囊中羞涩,嗓门倒不小。”

刘婶耳朵尖,扭头就顶了回去:

“嗓门大怎么了?嗓门大吃的也是自家种的粮,不討你家一口饭!”

那妇人脸色訕訕,扯著同伴走了。

程昱牵马上前,喊了一声:“刘婶,买完了?”

刘婶余怒未消,拍著盐袋子冲他道:“程先生你来得正好,襄阳这盐价真是咬手,比陈留贵了三成还不止。回头你给先生说说,咱们自己晒。”

“海边才有盐。”

“那就买条船!”刘婶说得理直气壮。

程昱没跟她掰扯,只说了句“回去再说”,便牵马出了城。

归庄路上走了半个多时辰。

日头偏西,山风从峴山方向吹过来,带著草木清气。

进了庄门,陈宫正站在打穀场上跟几个庄丁交代事,见程昱脸色比往日沉了几分,迎上来问:

“办妥了?”

程昱翻身下马,从怀里取出文牒递过去:“印盖了。”

陈宫展开看了一遍,目光在县印上停了停:“杜县令没为难?”

“杜县令倒好说话。”程昱把马韁递给旁边的庄丁,“县丞冯路,不好对付。”

正厅里,李孜正伏案写信。

程昱进门,將文牒放在案上。李孜展开看了看,目光落在“峴隱庄”三字和县印上,然后抬头等程昱下文。

程昱把冯路的原话复述了一遍——弃官南逃、陈留待不住、来襄阳討饭吃。

说到这,李孜的笔顿了一下。

“冯路。这人什么来路?”

“襄阳本地人,在县丞任上干了六七年。没什么家底,靠巴结蔡家在县衙站稳脚。今天这一出,不像是他自作主张。”

李孜搁下笔:“你是说蔡家让他来探的?”

“未必是蔡家直接授意。但冯路这种人,嗅得到风向。蒯家先送了粮,蔡家还没动静,他不会平白无故刁难一个外来的庄子。”程昱在榻上坐下,自己倒了碗水,“除非他认定拉踩我们能討好什么人。”

李孜沉默了一会儿。

“他问你陈留的事,你怎么答的?”

“我说李公是正式辞官交印,不是弃官。太平道的事也提了——雍丘被围,庄子被探,陈留那个地方待不住。”程昱喝了口水,“我请他隨时来庄上看。”

李孜点了点头。

冯路这种小吏,当面顶回去反而中了圈套——他巴不得你失態,好坐实“外地人不懂规矩”的口实。

“他以后还会找事。”李孜说,“但文牒到手了,庄子有了名分。往后我们种地交粮,就是正经的编户齐民。他再怎么挑,也挑不出户籍册上找毛病。”

程昱想了想,补了一句:“今日在市集上,刘婶跟一个本地妇人吵了两句。那妇人嫌她嗓门大,说她外地来的。刘婶顶回去了。”

“顶得好。”李孜说,“就该让他们知道——外地来的不是討饭的。该爭的爭,该让的让。爭了別人知道你不好欺负,让了別人知道你讲道理。”

窗外天色渐沉。

望楼上值夜的火把亮起来,伙房飘出炊烟。

刘婶的大嗓门又响起来,正指挥几个妇人把今日採买的盐和布搬进库房。

程昱靠在榻上,奔波了一天,腿肚子发胀,心里却比在县衙时踏实得多。

文牒压在案角,纸新印红。

峴隱庄三个字,落在了襄阳县的户籍册上。

名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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