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万余骑兵越过群山峻岭, 攻入奚州,迅速冲破了毫无防备的莫贺部。

这个消息一出,在场宾客全都色变。

二公子符鸿的脸色尤其差。

厉长瑛大步回到堂中, 一请辞,二请薛将军出兵援奚。

中原一旦势弱,便容易被胡人乘虚而入。

当年宇文部最盛之时, 所略之地包括东胡奚州、習部、契丹,北室韦,漠南一部分水草丰美的草原, 曾属中原的辽东郡、燕郡、柳城郡。

那时,宇文部常年南下牧马,劫掠一番便离去, 河北、河东诸郡几乎无法生息,人畜凋零。

后来中原新朝建立,愈加强盛,不断对四方蛮夷调整策略, 以夷制夷,挑动了宇文部内部动乱, 又有突厥趁机东侵,宇文部终在四十年前溃散, 东胡七零八落, 势力大减, 对于中原的危害也减弱。

然而新帝刚愎自用,穷兵黩武,贪图享乐,中原王朝没有安逸几年,各地便陷入战火。

此消彼长。

不过几十年, 奚州新旧势力更迭,契丹竟是也休养生息,能聚起万余铁骑。

而中原多步兵,数万步兵也可能敌不过这万余骑兵……

若是契丹攻破奚州,乘胜入关……

薛将军并未犹豫,当场便答应下来,“本将稍后便调兵。”

厉长瑛感谢地抱拳一礼,而后便转身。

乌檀、苏雅等人皆义无反顾地随在她身后。

厉长瑛路过父母和魏堇时,脚步未停,扭头看了一眼三人,便大步流星地走远。

乌檀路过时也看向了魏堇。

每一场战事,都在生与死的边际游走。

是他们在陪着首领。

寿终正寝不是游牧民族的宿命,战斗才是,他们会战至终点,满身荣耀地回归长生天。

魏堇不复先前的醺醉模样,冷清地端坐在远处,没有给乌檀,视线跟着厉长瑛,目送她的身影远去,直至消失。

她没有回头。

每一步都不曾犹豫,仿佛身后没有任何牵挂,之前两人发生的一切也仿佛都是幻影,一戳即散。

她特意命人捎信回来,说要相聚,他们即便知道相聚短暂,离别会再次来临,依旧欢喜雀跃地期待着,迫不及待地来见她,未曾想世事难料,匆匆相见,不曾叙旧便要仓促分别。

战场何其残酷。

她又何其残忍。

这种感觉并不好,甚至坏极了。

魏堇总是只能看着她毫无留恋地离开,连个正式的告别都没有,他更不能光明正大地迎接她的安全回归,不能抱着她衷肠……

他什么都不是。

魏堇眼眸中划过一丝委屈。

他就像一只认主的白鹤,在和主人嬉闹过后,被毫不留情地扔进了酒池中,孤零零、水淋淋地站在中央,酒水滴进眼睛里,辣的眼睛生疼,身体其他处未能完全痊愈的暗伤也隐隐作痛,可沉重的羽翼狠狠地坠着他,飞不出去……

厉家夫妻的落差同样很大。

都一年没见了,嬉笑怒骂也好啊,总归是能够看见女儿……

现在她又走了……

三个人都打了蔫,在边缘蔫搭搭地垂头。

他们旁侧,中年宾客再次嘴角讥讽地上扬。

那蛮夷女首领不过是一时新鲜,这一走生死难料,岂会记得他?早晚将他忘到脑后……

中年宾客正欲奚落几句,表情忽然僵在脸上……

主座,薛将军目送厉长瑛等人出门后,便对众宾客安抚道:“诸位可继续宴饮,亦可随亲卫去客院休息,本将暂时失陪,若有招待不周,切勿怪罪。”

宾客们面上惊惶不安,但纷纷表示理解——

“正事要紧,将军不必顾忌我等。”

“无妨无妨,绝无不周。”

“我等明白轻重缓急,不会怪罪……”

众宾客正表态,察觉到薛将军父子及亲卫朝向门口处皆眼神有异,渐渐止了声,顺着他们的目光转头,皆愣。

门口,原本离开的人影再次出现,跨进门槛,昂首阔步,径直迈向魏堇的坐席。

整个堂内静得如若空房,唯有一串稳健的脚步声。

魏堇耳朵先认出了脚步声,双眼微睁,不可置信地抬眸。

是厉长瑛!

她又回来了!

为何……

魏堇心砰砰地跳,完全冷静不下来,控制不住眼神,灼灼地望着她。

厉家夫妻也双双从沮丧中抽离,呆呆地望着她。

厉长瑛依旧隔着桌案停下,弯刀刀鞘抵在桌案上,弯腰逼近,直视魏堇的眼睛。

“不管你是什么人,我看上你了,给我等着。”

今日这出戏需得有始有终,莫叫人以为她不过是一时兴起。

魏堇喉结上下滚动,心快要跳出来,脑子发烫,理智全无。

厉长瑛看向魏堇后方的父母,和他们一一对视后,抄起桌案上魏堇的酒杯,直起身,一口饮尽,而后“当”地放下。

“肯定是我赢,没有例外。”

她只能借着这个口向他们保证,她会带着必胜的决心去战斗,然后平安地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

厉蒙和林秀平感受到了,双眼微湿。

随后,厉长瑛再次向薛将军抱拳,大步流星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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