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母亲
绝大多数在暴力下隱忍不发,甚至放弃抵抗的母亲,能支撑她们在那样的年岁苦熬的理由——
通常都是孩子。
男人將茶杯重新放在托盘上,视线在客厅四周陈设的物品间缓慢流转,最终定格在杉山静怜身旁的一个玻璃展柜上。
展柜里没有像其他几个柜子一样,摆放著洋酒或是贵重的瓷器。
取而代之的是许多相框,和一些看上去很有年代感的奖盃与证书。
其中最显眼的一张照片,摆在第二层的正中间。
上面是一个大概十岁出头的男孩,穿著一身乾净的黑色和服,手里捧著一本线装书。
虽然距离有些远,但武田恕己视力还算不错,加上那本书的封皮字號颇大,让他看清了封面上竖排印著的前四个字:
『一休宗纯』
“那张照片,是隆志小时候拍的吗?”
顺著他开口的方向,杉山静怜也跟著转头看去。
当视线对上那张放在第二层的旧照片时,女人原本紧绷的身体缓缓松下。
“那是隆志十一岁那年拍的。”
她盯著儿子的脸说:“当时他和他爷爷作了一个约定,所以特意穿上和服,拍了照片留念。”
“但后来隆志也没有长成什么有大出息的人...”
她长嘆一声,捏著茶杯的手指因用力而压出一道白印:“想来也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没用,没能给他提供什么好的环境。”
武田恕己没有顺著她自轻自贱的话题往下接。
只是將身体略微前倾,平视著对面那个把自己缩在沙发角落里的女人。
他放缓语速,让声音在客厅里匀开:
“昨天晚上在你女儿报出电话號码之后,杉山先生几乎是用最短的时间內赶到了天台。”
“他当时连气都没喘匀,整个人满头大汗,衝过去时连膝盖都差点磕在地上。”
“那种害怕失去家人的后怕和保护欲,不可能是装出来的。”
听著武田恕己这番直白的罗列,杉山静怜原本死死交叠在小腹上的双手,慢慢停住了不安的摩挲。
一时间,客厅里只剩下墙上掛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我遇到过很多和杉山先生同龄的男人,遇到这种事多半也是下意识责骂妹妹不懂事,或者乾脆呆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能在那种极端的环境里,第一时间给予妹妹无条件的安抚和支撑。”
武田恕己看著女人微微颤抖的眼睫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不觉得能教出这种儿子的母亲,会是一个没用的人。”
杉山静怜手里捧著茶杯,呆呆地看著桌边的红木纹理。
在这个笼罩贬低、打骂、漠视很长时间的家里,她自己也好,两个孩子也罢,听得最多的永远都是那个男人的吼叫。
骂他们是窝囊废,是不成器的赔钱货,是趴在別人身上吸血的寄生虫。
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快要產生错觉,觉得这三个在这个家里抬不起头的人,活该就只有这般低劣的评价。
可今天却有一个外人坐在她的面前。
用一种平淡的口吻,说著肯定她这些年付出的话语。
大范围的酸涩接连不断地从眼角深处往外涌,直把乾涩的眼眶逼得通红。
“隆志他...一直都是个好孩子,一直都是我的骄傲。”
女人深吸了两口气,將眼底涌起的温热强行压了回去。
“其实由美还在读小学的时候,曾经因高烧不退住进过中央病院,后来被医生查出了白血病。”
这个突如其来的沉重字眼,让武田恕己停下了去端茶杯的动作。
杉山静怜自顾自地往下说著:
“那个时候感觉天都要塌了,由美每天都要接受化疗,一停药就会有生命危险。”
“隆志当时明明还在念书,但每天下了课也会立刻跑到医院去,替我分担一些照顾由美的时间。”
“后来有位好心人愿意移植骨髓,由美转进了无菌病房,我们想要进去都得穿上很厚的隔离服。”
她吸了吸鼻子,嘴角扯出一抹带著苦涩的浅笑:
“但隆志一点也不嫌麻烦,每天晚上都要进去陪由美聊天,给她讲学校里发生的事,给她打气加油。”
说到这,病痛带来的后遗症自然显露在故事的脉络里。
“治疗费用是一个根本填不满的无底洞。”
“为了不让由美断药,她父亲才不得不在yl那种不把人当人看的地方一直拼命熬著,受尽了他们管理层的白眼。”
“直到后来由美康復,家里的债也慢慢还清,秀夫他才彻底离开了yl,自己成立了ms,却最终落到这样的地步。”
听完这段几乎能把人压垮的陈年旧事,武田恕己迅速串联起此前获得的所有信息。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杉山秀夫那种自视甚高的性格,在当年面对yl高层的短视与无能时,居然还肯低头忍气吞声那么久。
直到由美最终等到了合適的骨髓配型,病情逐渐好转並最终康復。
债务结清后的杉山秀夫才彻底脱离了yl,成立了ms会社,开始了他凶狠疯狂的扩张与报復。
也怪不得杉山由美昨天晚上在天台,一听到要去医院,就会產生那么激烈的牴触。
杉山静怜伸手拨开眼角积蓄的湿润,將话题重新拉回儿子身上。
“他们兄妹俩感情一直都很好...真的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骄傲了。”
女人紧紧咬著下唇,泪水却还是不爭气地顺著眼角滑落。
砸在她一直交叠在腿端的手背上,洇开两点暗湿的水痕。
武田恕己竭力控制自己发出任何声响的可能,將这片完全不受打扰的安静,全都留给这位急需从压抑中汲取空气的母亲。
半晌,杉山静怜才从大衣的口袋里摸出一块灰色手帕,用力抹去脸上残留的泪痕。
“真是对不起,让武田先生见笑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捏著手帕,眼眶周围揉出一圈刺眼的微红:
“我平时在家里...不太有机会能跟別人说上这些话。”
“没关係,憋太久了总要找个出口。”
男人顺手拿起茶壶,往前探了探身子,替女人面前空掉一半的水杯重新注满热茶。
“我也很荣幸能得到一位母亲的信任。”
水流在瓷杯中打了个旋,重新腾起淡白色的温热水汽。
又坐了十来分钟,见佐藤美和子那边完全没有要开门的跡象,男人端起茶杯,將杯中茶水一口饮尽。
“杉山太太,方便借用一下洗手间吗?”他顺势从沙发上站起身。
“啊,实在抱歉!”
杉山静怜连忙跟著站起来,伸手引向客厅走廊的另一侧。“洗手间就在那边的拐角处,您请自便。”
武田恕己点点头,转身走进洗手间,顺手带上推拉门。
里头的空间不小,瓷砖也洗刷得乾净。
墙角还摆著一台尺寸不小的高档多功能洗衣机,正好是他眼馋到现在也没狠心拿下的那款。
放水结束的男人收回打量的目光,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借著水流冲洗手背的空挡,余光不经意间瞥向旁边的置物架。
架子的横杆上,搭著一条深灰色的男士直筒长裤。
由於洗手间內的环境稍微有些潮湿,长裤表面皱成一团,大概在这里被放了一晚上没有处理。
裤腿的下端和膝盖正面的布面上,明显洇著两块顏色更深的污渍。
洗去手里的泡沫,武田恕己从一旁抽出两张纸巾擦乾,隨手丟进一旁的废纸篓里。
他推开洗手间的门走回客厅,看著正站在沙发旁等候自己回来的女人,很是隨意地指了指门里面。
“杉山太太,那架子上的裤子还不洗一下吗?看起来好像沾到什么东西了欸。”
正在收拾桌麵茶具的杉山静怜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实在抱歉,那是隆志昨天穿出门的裤子。”
她將抹布叠好压在托盘底下,略带歉意地向武田恕己解释起来:
“昨天他在外面吃饭的时候不小心被同事弄了一身的油,那种油渍要是直接丟进洗衣机,一弄就是一身怪味道,得单独手洗才行。”
女人嘆了口气,言语间满是对自己不慎在武田先生面前失態的懊恼:
“昨天得知由美差点出了意外,我心疼得厉害。”
“哄她睡下之后就一直守在床边,早早就靠著床沿睡著了。”
“本来打算今天早上一早起来就把它给手洗出来的。”
“结果刚起床没多久,就接到了警视厅的电话,这么多事情堆在一起,拖到现在也就让我把这事给忘了。”
说到这里,杉山静怜將托盘端在手里,又对武田恕己深鞠了一躬。
“真是很对不起,武田先生,让您看到了我这么不堪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