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那个少年是什么时候死的?
赵天明面无表情地一个一个叉掉,然后盯著空荡荡的桌面图標发呆。
他没有登录任何游戏。
甚至没有打开瀏览器。
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键盘两侧,眼神空得像两口乾涸的井。
嘈杂的网吧环境確实比旅馆的死寂好一些。
至少耳朵里塞著东西的时候,脑子里那台坏掉的放映机转得慢了一点。
“操!你这个废物怎么又死了!”
一声暴喝从斜对面的方向炸过来,穿透了赵天明的劣质耳机。
他偏过头。
隔了两排机器,四五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挤在一起组排打瓦罗兰特。
吼人的是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胖脸少年,刚摘下耳机,脸涨得通红,手指戳著旁边一个瘦弱男孩的肩膀。
“说了多少遍了,a区用烟封中门,你封到他妈天上去了!”
“你到底会不会玩?啊?不会玩就別来拖我们后腿!”
被骂的男孩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的身板很瘦,手腕细得像根竹竿,搁在滑鼠上的手指还有写作业写出来的茧子。
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通之后,他的耳根都红透了,喉结上下滚了滚,但依然都没有还嘴。
旁边另一个戴眼镜的少年凑过来,语气嫌弃。
“阿亮,別带他了,浪费时间。”
“我表弟下云顶,刚去厕所了,一会儿回来让他打,好歹能架个枪。”
“这哥们儿能有效打中几下?打游戏全靠对面失误。”
穿旧校服的男孩低著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的左手从键盘上缩回来,在膝盖上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指节的骨头隆起来,青白的顏色顺著皮肤蔓延到手背。
“再来一把。”
“这把我会注意封烟。”
红羽绒服的胖少年翻了个白眼。
“最后一把,再拉夸你就走。”
男孩並未抬头,只是用力抹了一把眼睛,把涌上来的潮意连同眼眶里的热度一起擦掉。
然后他伸出手,点下“再来一局”。
赵天明的视线穿过两排机器之间的缝隙,落在那只搁在滑鼠上的、还在微微发抖的手上。
他盯著那只手看了很久。
手指瘦长,骨节分明,握滑鼠的姿势还不太標准,虎口卡得太高,但五根手指压得很实,没有一根翘起来。
这是一双还没经过训练,但已经知道该往哪里使劲的手。
赵天明的目光慢慢上移,移到男孩的侧脸上。
灯光照在男孩身上,他的眼睛盯著屏幕,眼底闪著被人按在地上摩擦了一百次之后,依然没有熄灭的东西。
赵天明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在那张侧脸上看到了一个人。
不是林夜。
是十二岁的赵天明。
那个在老家县城的黑网吧里,蹲在角落里对著一台死机三次的破电脑打cs的瘦弱少年。
那个被同桌嘲笑“天天逃课打游戏將来只能去工地搬砖”的差生。
那个连续三个月睡在网吧的拖把间里,把褪色的校服捲成枕头,盖著网管丟掉的破防寒服,蜷在角落听著外面键盘声入睡的少年。
那时候他比这个男孩的还要瘦。
冬天夜里不开暖气,他就把脚缩进校服裤腿里,用口呼出的热气暖手指。
暖了十秒,继续打。
一场输了,再来一场。
十场输了,通宵再打十场。
他的天赋虽强,但青训营也有很多和他一样强的选手。
他唯一比別人多的东西,是一股子死也不服输的狠劲儿。
那股劲儿支撑著他从黑网吧打到网吧赛,从网吧赛打到城市赛,从城市赛打进青训营。
后续又签约俱乐部,半年后打上首发,他终於在父母面前证明了自己,也终於让那些曾经嘲笑他的同学们闭上了嘴。。
然后呢?
赵天明靠在网吧那把塌了腰的椅子上,盯著天花板上闪烁的日光灯管。
然后他拿了联赛的fmvp。
赞助商的合同铺天盖地地砸过来,经纪人给他安排了专业的形象团队,直播间的粉丝每天喊他国服第一,喊他明神。
他习惯了出门有人接送,习惯了赛前有人给他端热水递毛巾,习惯了贏了比赛之后打开手机就能看到满屏的吹捧。
赵天明突然一阵恍惚。
是啊,他训练的时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好像越来越少了.......
那个睡在黑网吧的少年,是什么时候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