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明面无表情地一个一个叉掉,然后盯著空荡荡的桌面图標发呆。

他没有登录任何游戏。

甚至没有打开瀏览器。

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键盘两侧,眼神空得像两口乾涸的井。

嘈杂的网吧环境確实比旅馆的死寂好一些。

至少耳朵里塞著东西的时候,脑子里那台坏掉的放映机转得慢了一点。

“操!你这个废物怎么又死了!”

一声暴喝从斜对面的方向炸过来,穿透了赵天明的劣质耳机。

他偏过头。

隔了两排机器,四五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挤在一起组排打瓦罗兰特。

吼人的是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胖脸少年,刚摘下耳机,脸涨得通红,手指戳著旁边一个瘦弱男孩的肩膀。

“说了多少遍了,a区用烟封中门,你封到他妈天上去了!”

“你到底会不会玩?啊?不会玩就別来拖我们后腿!”

被骂的男孩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的身板很瘦,手腕细得像根竹竿,搁在滑鼠上的手指还有写作业写出来的茧子。

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通之后,他的耳根都红透了,喉结上下滚了滚,但依然都没有还嘴。

旁边另一个戴眼镜的少年凑过来,语气嫌弃。

“阿亮,別带他了,浪费时间。”

“我表弟下云顶,刚去厕所了,一会儿回来让他打,好歹能架个枪。”

“这哥们儿能有效打中几下?打游戏全靠对面失误。”

穿旧校服的男孩低著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的左手从键盘上缩回来,在膝盖上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指节的骨头隆起来,青白的顏色顺著皮肤蔓延到手背。

“再来一把。”

“这把我会注意封烟。”

红羽绒服的胖少年翻了个白眼。

“最后一把,再拉夸你就走。”

男孩並未抬头,只是用力抹了一把眼睛,把涌上来的潮意连同眼眶里的热度一起擦掉。

然后他伸出手,点下“再来一局”。

赵天明的视线穿过两排机器之间的缝隙,落在那只搁在滑鼠上的、还在微微发抖的手上。

他盯著那只手看了很久。

手指瘦长,骨节分明,握滑鼠的姿势还不太標准,虎口卡得太高,但五根手指压得很实,没有一根翘起来。

这是一双还没经过训练,但已经知道该往哪里使劲的手。

赵天明的目光慢慢上移,移到男孩的侧脸上。

灯光照在男孩身上,他的眼睛盯著屏幕,眼底闪著被人按在地上摩擦了一百次之后,依然没有熄灭的东西。

赵天明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在那张侧脸上看到了一个人。

不是林夜。

是十二岁的赵天明。

那个在老家县城的黑网吧里,蹲在角落里对著一台死机三次的破电脑打cs的瘦弱少年。

那个被同桌嘲笑“天天逃课打游戏將来只能去工地搬砖”的差生。

那个连续三个月睡在网吧的拖把间里,把褪色的校服捲成枕头,盖著网管丟掉的破防寒服,蜷在角落听著外面键盘声入睡的少年。

那时候他比这个男孩的还要瘦。

冬天夜里不开暖气,他就把脚缩进校服裤腿里,用口呼出的热气暖手指。

暖了十秒,继续打。

一场输了,再来一场。

十场输了,通宵再打十场。

他的天赋虽强,但青训营也有很多和他一样强的选手。

他唯一比別人多的东西,是一股子死也不服输的狠劲儿。

那股劲儿支撑著他从黑网吧打到网吧赛,从网吧赛打到城市赛,从城市赛打进青训营。

后续又签约俱乐部,半年后打上首发,他终於在父母面前证明了自己,也终於让那些曾经嘲笑他的同学们闭上了嘴。。

然后呢?

赵天明靠在网吧那把塌了腰的椅子上,盯著天花板上闪烁的日光灯管。

然后他拿了联赛的fmvp。

赞助商的合同铺天盖地地砸过来,经纪人给他安排了专业的形象团队,直播间的粉丝每天喊他国服第一,喊他明神。

他习惯了出门有人接送,习惯了赛前有人给他端热水递毛巾,习惯了贏了比赛之后打开手机就能看到满屏的吹捧。

赵天明突然一阵恍惚。

是啊,他训练的时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好像越来越少了.......

那个睡在黑网吧的少年,是什么时候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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