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爷,您在天有灵,保佑我。

她按照书上的记载,找到张老憨手上的合谷穴,脚上的太冲穴,还有后背的大椎穴。她深吸一口气,捻起一根针,对准合谷穴,轻轻刺入——

针尖刺破皮肤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感觉。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震颤,从针尖传到指尖,又传遍全身。

她想起沈济川说过的话:“针灸不是扎进去就完了,要得气。得气的感觉,像鱼吞鉤,沉而有力。你慢慢体会。”

她体会到了。

那是一种微妙的感觉,针下的肌肉似乎有了生命,在轻轻跳动。她知道,那就是“得气”。

她开始捻针。顺时针九下,逆时针六下,这是沈济川教她的“九六补泻法”。然后换下一个穴位,再下一个……

三针扎完,她已经满头大汗。

接下来就是等。

她坐在炕边,看著张老憨的脸。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忽然,张老憨的呼吸平稳了一些。脸上的潮红也褪了一点。她伸手探他的额头——热还在,但好像没那么烫了。

有作用了!

她差点叫出声来。

又过了半个小时,张老憨睁开眼睛,看著她,眼神清明了许多。

“何……何大夫……”他虚弱地叫了一声。

何雨水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赶紧擦了擦眼角,轻声说:“张大叔,您別说话,好好躺著。烧还没全退,但已经好多了。我再给您扎一次,明天就能好。”

她取下那三根针,又换了几个穴位,再扎了一次。

这一次,她的手稳多了。

第二天早上,张老憨的烧全退了。他坐起来,喝了一大碗粥,跟没事人一样。

张满囤激动得差点给何雨水跪下。

“何大夫,您真是神医啊!我叔这病,城里大医院都不一定能治好,您几根针就给扎好了!”

何雨水摇摇头,认真地说:“满囤哥,你別这么说。不是我神,是我学的东西神。还有,这事儿你谁也別告诉。就当是你叔自己扛过去的,知道吗?”

张满囤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知道了,何大夫,我谁也不说。”

可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

张老憨病好的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了。一开始只是说“何大夫医术高”,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传成了“何大夫会扎针,能治大病”。

何雨水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心里直发紧。

她开始刻意迴避那些问起针灸的人。有人来打听,她就说是张老憨自己身体底子好,扛过来的。有人想让她扎针,她就说不会,那是瞎传的。

可是,总有人不死心。

十月底的一天,村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著灰扑扑的中山装,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左眉一直划到嘴角,看著有些嚇人。他自称姓胡,是隔壁公社的,来找何雨水看病。

何雨水给他检查了一番——身体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有些腰疼的老毛病。她给他开了些止痛药,嘱咐他注意休息,就让他走了。

可那人走了之后,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人的眼神。看人的时候,总有一种审视的味道。问她话的时候,也像是在试探什么。

她多了个心眼,让老张头帮忙打听一下这个人。

老张头去了两天,回来告诉她:那人是县里派下来的

何雨水的后背一下子凉了。

她想起那天晚上,自己给张老憨扎针的那个小屋。窗户是关著的,门是关著的,应该没人看见。可是,张老憨病好了是事实,村里人传她是“神医”也是事实。这些传到县里耳朵里,足够引起怀疑了。

她该怎么办?

她把那些医书和方子,用油布一层一层包好,藏到了医务室后面的柴火垛里。那套银针,她不敢再放在身上,也一起藏了进去。

然后,她坐在炕上,望著窗外的月亮,心里默默地说:

沈大爷,对不起。您留给我的东西,我暂时不能用了。我得先保住自己,才能保住它们。

您教我的那些,我都记在心里了。以后有机会,我会继续用的。但现在……

她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

……

十一月初,天气越来越冷。

那个姓胡的人,后来又来过两次。每次都是“看病”,但每次问的话都越来越多——你是哪儿毕业的?学过几年医?在村里待了多久了?有没有人教过你什么特殊的东西?

何雨水应对得很小心。只说自己是轧钢厂的厂医,下乡支援医疗建设,学的都是正经的西医。那些“特殊的东西”,一概否认。

那人盯著她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何大夫,你这双手,可不像是只会打针的手。”

然后走了。

何雨水看著他的背影,心里像揣了块冰。

他知道什么了?还是只是试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著了。

……

很快,老张头带来一个消息。

县里要组织一批“赤脚医生”培训,每个公社派一个人。何雨水作为张家庄的驻点医生,被推荐了。

何雨水愣住了。

赤脚医生培训?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老张头看出她的犹豫,低声说:“雨水,这是个机会。你去县里待一阵子,让那个姓胡的找不到你。等过了这阵风,再回来。”

何雨水明白了。

老张头这是在帮她躲祸。

她点点头,答应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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