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让潘卫国来95號院的时候,段成良不在这儿,因为他去了孙彩凤家。是孙彩凤让厂里的人给他捎个口信儿,让他去一趟。

段成良推开孙彩凤家那扇熟悉的、漆皮有些剥落的绿漆木门时,一股混合著奶香、淡淡煤烟味和饭菜余温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屋里光线有些暗,窗玻璃上蒙著一层薄薄的水汽,那是炉子上坐著的水壶在轻声哼唱。

孙彩凤正抱著刚满周岁的小女儿在屋里踱步,嘴里哼著不成调的摇篮曲,眉头却微微蹙著,带著点挥之不去的愁绪。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还没来得及换下,袖口处还沾著几点不易察觉的、细小的灰黑色焊渣痕跡。大儿子小石头,已经三岁多了,正撅著屁股趴在里屋的床沿上,专心致志地用半截粉笔头在旧报纸上涂画著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

他那个假丈夫老罗,一脸幸福的倚著门框蹲在门口吸著烟,埋头捣鼓著一辆掉了链子的二八加重自行车。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真诚的笑容,露出一口被烟燻得微黄的牙:“哟,成良来了!快进来,外头有风。”他顺手在油腻腻的工作裤上蹭了蹭手,习惯性地从兜里掏出半包皱巴巴的“经济”牌香菸,抽出一根递过去,“来一根?”

段成良摆摆手,笑道:“不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平时我不爱抽菸,给你省点吧。”

他走到床边,伸手揉了揉小石头毛茸茸的脑袋瓜,小傢伙头也不抬,含糊地嘟囔了一声“段叔”,继续沉浸在他的“艺术创作”里。段成良这才转向孙彩凤,目光落在她紧锁的眉头上:“彩凤,这么急叫我过来,出啥事了?”

孙彩凤停下踱步,把怀里咿咿呀呀的小女儿往上顛了顛,重重嘆了口气,像是要把堵在心口的烦闷都吐出来。“成良,你是不知道,厂里这两天,邪乎得很!”她压低了声音,仿佛怕隔墙有耳,眼神里带著一种被无形压力笼罩的不安。

“邪乎?”段成良拉过一张方凳坐下,神情也认真起来。

“可不是嘛!”孙彩凤抱著孩子坐到他对面,“就前天,焊工车间主任老李,突然把我叫到他那小办公室,神神秘秘地把门都关严实了!说话声音压得那个低啊,跟做贼似的!说厂里要抽调一批技术骨干,搞个什么…什么『特別技能提升班』,还是封闭的!地点也不在咱厂里,挪到西郊那个废弃的机修分厂去!名单是上头直接定的,就几个人,我是其中之一。”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老李还特意叮嘱,这事儿不能往外传,对家里人也不能细说,就说厂里有任务,得出去培训几天。”

段成良没立刻接话,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敲。西郊那个废弃分厂?地方够偏的。封闭培训?还保密?

“这还不算完!”孙彩凤越说越觉得心慌,“今天早上,技术科那个新来的、眼镜片比酒瓶底还厚的小王技术员,抱著一摞图纸和几本厚得能砸死人的技术资料,也是鬼鬼祟祟地塞给我!说让我这几天在家『抓紧时间熟悉熟悉』,还说什么『重点內容都標红了』,考核的时候要用!”

她指了指桌上那几本砖头似的硬壳书和捲起来的图纸,“你看看!全是些新式焊接工艺,洋码子看得我眼晕!你说,这…这到底要考核啥?搞得跟特务接头似的!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总觉著要出大事!”

老罗这时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凑了过来,脸上也带著忧色:“是啊,成良兄弟,彩凤这两天回来,饭都吃不下,觉也睡不踏实,尽琢磨这事儿了。她这手焊工活,在咱厂里那是数一数二的,往年也有培训考核,可从来没这么神神叨叨过!还封闭………这架势,不像好事啊!会不会是………厂里要搞什么大动作,怕技术泄密?或者…要精简人员了?拿技术考核卡人?”老罗的猜测朴实又带著底层工人特有的敏感和焦虑。

段成良听著,目光扫过桌上那几本厚重的技术资料,又落到孙彩凤焦虑不安的脸上。他沉吟了片刻,没有顺著他们的担忧往下说,反而问道:“名单上有谁?除了你,还有谁被叫去了?”

“焊工有我师傅,和另外两个跟他差不多的老师傅,年轻的就我一个,”孙彩凤掰著手指数,“其他的还有老钱,赵大炮,………哦,对了,还有钳工车间的八级工张师傅,也被叫去了。”她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今天在车间,我还看见保卫科的人,在焊工区那几个新装的保密柜旁边转悠了好几趟!眼神那个警惕,跟防贼一样!看得人心里发毛!”

保卫科?保密柜?段成良的眉头也微微蹙起。这阵仗,確实有点不寻常。但要说精简人员或者技术泄密………似乎又有点对不上。

孙彩凤是厂里焊工技术的顶樑柱,甚至连她师傅的技术都比不过她,技术过硬,根正苗红,没理由拿她开刀。而且名单里还有张师傅那样的老资格八级工。

“成良,你脑子活,见识广,”孙彩凤抱著孩子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神里满是依赖和寻求主心骨的迫切,“你给分析分析,这到底唱的哪一出?我这心里头,跟揣了二十五只耗子似的——百爪挠心啊!你说,我…我是不是该去找厂长再问问清楚?可李主任又不让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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