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太阳界的裂缝
小光创造“太阳界”的第三天,问题出现了。那天早上她照例趴在收银台上,翻开原初之书,找到自己画的那一页,准备继续画房子旁边的小路。但她发现太阳不转了。河也不流了。山上的云凝固了,像一团被冻住的棉花。树上的鸟停在半空中,翅膀张开著,一动不动,像一幅被按了暂停键的画。小光伸出手指,戳了戳纸面上的太阳。太阳没反应。她又戳了戳河。河还是不动。
她的眼眶红了。“叔叔,它坏了。”
陈砚走过来,低头看那一页。太阳的顏色变暗了,从金色变成暗黄,像快要落山的太阳,但落了一半卡住了。河的表面出现了一层薄薄的冰,不是冬天那种冰,是灰白色的,像水泥。山的轮廓模糊了,像被橡皮擦过的铅笔画。整幅画都在褪色,像一件被洗了太多次的衣服。他伸手摸纸面,纸是凉的——不是正常的凉,是那种死气沉沉的凉,像摸一块放了很久的石头。他把书契之力从指尖渗进去,蓝光顺著纸面蔓延,像水银渗进裂缝。太阳亮了一下,河动了一下,鸟的翅膀扇了一下,然后一切又停了。不是修不好,是根本修不动。这个世界是小光创造的,它的规则是小光定的,他的书契之力在这里不適用。
爷爷走过来,低头看著那一页。“这是新书境最常见的问题。创造者的意念不稳,世界就会崩。”他看著小光,“你画的时候,在想什么?”
小光想了想。“想太阳要亮亮的,河要清清的,鸟要会飞。”爷爷问:“然后呢?”小光低下头。“然后想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想明天学校要考试,想数学题还没做。”
爷爷点了点头。“你的意念分了岔。一边在想这个世界,一边在想別的事。世界就乱了。”
小光的眼泪掉下来。“我不是故意的。”
陈砚蹲下来,跟她平视。“没人怪你。我第一次进书境,差点没出来。你爷爷第一次修书,把一整本残卷修成了白纸。你奶奶第一次守书,把自己困在书里三个月。”他擦了擦她的眼泪,“都会犯错。错了再修,修了再错,错了再修。修多了,就不会错了。”
小光擦了擦眼泪,看著那一页。“怎么修?”
陈砚说:“进去修。你进去,用你的意念稳住它。”
小光第一次进书境,是陈砚陪她进去的。他咬破手指,按在小光画的那一页上,小光也学著他的样子咬破手指,按在旁边。两滴血渗进纸面,血滴相遇的地方亮了一下,然后整页纸都亮了。银白色的光从纸面上涌出来,裹住两个人的身体,像一层透明的茧。光越来越亮,亮到看不见彼此。
等光散去的时候,他们站在那片只有太阳、河、山、树、房子的小世界里。
太阳悬在头顶,但顏色是暗黄的,像生了锈。河在脚下,但水不流,表面结了灰白色的壳。山在远处,但轮廓模糊,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树在河边,但叶子全掉了,光禿禿的枝丫指向灰濛濛的天。房子在山脚下,门开著,里面黑洞洞的。那个扎辫子的小人倒在房子门口,脸朝下,一动不动。
小光跑过去,蹲下来,把小人翻过来。小人闭著眼睛,脸是灰的,像石头。小光抱著小人,哭了出来。“她死了。我画的她,她死了。”
陈砚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他看了看那个小人,又看了看周围的一切。太阳、河、山、树、房子,都在,但都死了。这个世界的生机被抽走了,像一棵被砍断根的树。他把手放在地上,书契之力灌进去。蓝光顺著地面蔓延,像树根,伸向四面八方。但蓝光只蔓延了一小段就停了,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不是他的书契之力不够强,是这个世界的规则不认他的书契之力。这是小光的世界,只有小光的意念能修它。
陈砚说:“小光,你得自己修。你想太阳转,它就会转。你想河流动,它就会流动。你想小人活过来,她就会活过来。”
小光抱著小人,摇头。“我想了,她没活。”
陈砚说:“你不信。你嘴上想,心里不信。你怕她活不过来,怕这个世界修不好,怕自己做不到。你的怕,比你的想大。怕把想吃了。”
小光抬起头,看著陈砚。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瞳孔是黑色的——不是银白色。她的血脉在沉睡,在害怕的时候沉下去了。陈砚握住她的手。“看著我。”小光看著他。陈砚说:“你第一次来书店的时候,多大?”小光想了想。“六岁。”陈砚说:“你怕不怕?”小光说:“怕。书店好大,书好多,怕弄坏。”陈砚说:“后来呢?”小光说:“后来不怕了。你让我隨便看,弄坏了也没事。”
陈砚说:“这个世界也是你弄的。弄坏了也没事。修不好,再画一个。再画坏了,再画。画多了,就不会坏了。”
小光低下头,看著怀里的小人。她把小人放在地上,站起来,闭上眼睛。她的嘴唇在动,不是念字,是在说——“太阳,转。”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头顶的太阳动了一下。暗黄色的表面出现了一点金色,像一颗种子在发芽。
她又说:“河,流。”脚下的河面裂开了,灰白色的壳碎成一块一块,露出底下蓝色的水。水不动,但壳在碎。她再说:“河,流。”这次声音大了。水动了,从上游往下游,慢慢流,越流越快,越流越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