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时之隙
镜中界修復后的第二天,原初之书又亮了。这次不是银色,是透明的白光,像冬天的太阳照在冰面上。陈砚正在收银台后面吃包子,光从书页里射出来,把他手里的包子照得半透明。他放下包子,擦掉手上的油,翻到那一页。
上面只有一个字——“时”。不是汉字,是像钟錶盘面一样画出来的一个圆,中间两根指针。但陈砚看懂了,这个字念“时”。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到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时间流速为外界百倍。进入一天,外界百天。残损度:九成八。”
陈砚盯著那行字,手停在了半空中。进入一天,外界一百天。他出来的时候,小光可能已经上中学了,小美可能已经搬家了,爷爷可能更老了,奶奶的灯可能又暗了。他转过头,看著爷爷。爷爷正坐在藤椅上,手里捧著万相书,像在查什么。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髮上,每一根白髮都看得清清楚楚。
陈砚问:“爷爷,你进去过吗?”
爷爷没抬头。“没有。我年轻时它还没出现。它是你修復混沌书境后才长出来的。新生的书境,最不稳定,也最危险。”他抬起头,看著陈砚,“但你不去,它就永远碎著。碎著碎著,会把周围的书境也拖垮。”
陈砚又低头看那行字。进入一天,外界一百天。他想起小光昨天给他的那颗糖,还放在抽屉里。他想起苏晚每天早上来的时候,鼻尖总是红的。他想起那棵金树,一天长一截,等他出来的时候,可能已经高过屋顶了。
他把手指按在那一页上。“我去。快去快回。”
光芒刺眼。这次没有吸力,是时间本身在拉他。他感觉自己像一滴墨水落进水里,被迅速稀释、扩散、拉长。眼前的画面碎成无数条线,红的蓝的金的,像被风吹散的彩虹。那些线飞速后退,快得像要把他的身体撕碎。他咬紧牙关,把书契之力灌进自己体內,稳住每一块骨头、每一根筋脉。
不知过了多久,他落地了。
他站在一片巨大的日晷上面。日晷是青铜的,很大,直径至少有几百米,表面刻满了刻度,每一道刻度都细如髮丝。天上没有太阳,只有一个巨大的钟錶盘面,悬在头顶,遮住了整个天空。錶盘上的时针分针秒针都在飞速旋转,快得像风扇的叶片,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地上的影子隨著指针转动而疯狂奔跑,从他左边窜到右边,又从右边窜到左边,一秒钟来回好几次。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还是紧的,没有皱纹。但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从他身体里往外流,不是书契之力,是更根本的东西——时间。他每呼吸一次,那种流失感就加重一分。他试著往前走了一步。脚落在日晷上的那一刻,鬢角白了一根。又走一步,眉毛也白了一根。再走一步,手背上的皮肤出现了一条极细的皱纹。
他停下脚步,把书契之力灌进脚下的日晷里。蓝光顺著青铜表面蔓延,像水银泻地,流入每一道刻痕。日晷的指针慢了一瞬——仅仅一瞬——又恢復了疯狂的速度。他又灌进金火,金蓝交织,涌入日晷深处。指针再次慢下来,从飞速变成高速,从高速变成中速,最后停在正常的一秒一格。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跑。
日晷很大,从边缘到中心有几百米。他跑得很快,脚下踩过的每一个刻度都在发光,蓝的、金的,像在身后拖了一条长长的尾巴。他跑到日晷中心的时候,发现那里有一个凹陷,圆形的,刚好能容一个人躺下。凹陷的底部铺满了细沙,沙子在流动,从一边流向另一边,像沙漏。沙子的顏色是金色的,和他种的那棵树的叶子一模一样。
他蹲下来,伸手抓了一把沙子。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漏得很慢,一粒一粒,像在数时间。他站起来,环顾四周。日晷中心没有书。书不在这里。书在沙子里。
他把手插进沙子里,往下挖。沙子在手指间流动,阻力很大,像在挖水。他挖到手臂深的距离,指尖碰到一个硬物。他抓住它,往外拽。是一本书,很小,巴掌大,封面是透明的,里面封著一个钟錶。钟錶的指针不动了,停在十点十分。
他把书从沙子里拿出来,沙子从书页之间流出来,落回凹陷里。沙漏继续流,但流速慢了,慢得像快停了。他把书举到眼前,翻开封皮。第一页空白,第二页空白,第三页也是空白。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字,用金粉写的:“时之隙,残损於斯。守书人至,指针復。”
他把手指按在那行字上,书契之力灌进去。书里的钟表动了——秒针跳了一下,分针跳了一下,时针也跳了一下。十点十一分。书亮了,透明的白光从书页里射出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听见身后传来巨大的轰鸣声。回头看,日晷的指针正在倒转——从高速倒转回常速,从常速倒转到慢速,最后停在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