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庞眉斗竖恶精神,万里腾空一踊身
高轩连云,冠盖相望。
朱雀宫正大广殿內,设有席案三百余张。
玉案分陈,兰餚静列,金樽泛光,清醴微香。
南向为尊,食礼九举;东向次之,食礼七举;北向再次,食礼五举;西向最卑,食礼三举。
罗衣美婢、白面俊生游走其间引客落座,大致依照来客身份、修为、名望分席,隨后侍立左右。
这些经世家专门豢养的奴妓,都修了道、精通诗画琴棋,並不同於青馆娼楼的俗辈,
长袖善舞,恣谈天地不在话下,故而广受闔沧门人追捧。
不少弟子专好这口,主打一个照单全收,金屋藏娇。
宴饮结束后,若郎有情、妾有意,客人可將美人、俊生带回洞府,以行鱼水之欢。
世家向来爱用此法笼络人心,宾主尽欢,没人觉得有何不妥。
冯曜列坐於东面群席之中,身量欣长,风度弘美,衣著素雅,不加俗饰,眉眼清冷如画,好似石山明玉。
周遭各家女修频频侧目,笑语明艷矜持,有意无意间展露<i class=“icon icon-unie0e3“></i><i class=“icon icon-unie01a“></i>,以期能得此人高看两眼。
娇柔美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抢到隨侍冯曜的机会,起初还沾沾自喜。
想著年轻俊彦难免气血方刚,只需稍加勾弄欲拒还迎,半推半就爬上这位都司副使的床榻。
不敢妄想主母之位,就算留在甘露岛上当个侍妾以色娱人,日子也有盼头。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此人竟如个老和尚般不假辞色。
只叫她在旁侧干站著,半点旖旎行径也无,难免心生鬱闷。
约莫半个时辰过后,宾客大都齐至,席间坐了个七七八八,谈笑甚欢,热闹喧杂。
东面除少数几个洞玄之外,其间大多是紫府修士,话语目光有意绕过冯曜,全当没他这个人。
冯曜入司虽有八年,但平素不闻俗物,与诸位同僚並不相熟,更无什么情分可言,察觉到气氛怪异,懒得唐突搭话融入其中。
只兀自默然而坐,泰然自若。
彼时。
“冯师弟,都水部司司主泓华真人后院起火,几个侍妾爭风吃醋,闹得整个洞府鸡飞狗跳不得安寧,连脸皮都挠破了。”
刘玄胤阔步踏入东面席位,径直坐在冯曜左侧空出的席位,笑著说道:
“今个儿一屋子麻烦事,他今日是来不了了。”
闻言,冯曜哑然失笑,摇头不语。
似这般修行有成的真人,还如凡俗君王般耽於脂粉俗务,未免有些小家子气,岂是求道之人的本分?
但司主毕竟是司主,远不是一个小小的紫府副使可以置喙的。
刘玄胤自然知晓这个道理,没在此事上纠结,便转移话题,笑谈些近来的趣事。
见两人交谈甚欢,周遭司內同僚俱是明白刘玄胤在公然给冯曜站台,顿时心有不爽。
场面还是一如往常,气氛却变得有些微妙。
冯曜心知是怎么回事,却也不甚在意,笑笑便罢。
时至开席前刻,他忽有所感,目视殿外。
朱雀宫浮游云气,渐蔓於天,漱乎变化,彩光明灭,一尊巍如高山的宏广法相现在夜幕之下。
此法相头戴牛耳幞头,朱发乱竖,面如青铁,银牙如剑,双目电光灼灼。
肩生双翼,身披翠云绿袍,腰束玉带,足踏五雷鼓。
雷部三司饱经世故的老人抬眼便知,这是万方雷司司主许德海的法相化身——银牙曜目天君。
左手执雷锤,右手握火凿,周身雷火繚绕,神威凛然。
转眼间,法相抬起雷锤,破开层层大气,对著火凿悍然锤下!
叮——!
雷锤与火凿相撞之处,万千黑电银蛇骤然炸开,如天河溃堤般狂涌而出。
金红雷火顺著云气蔓延,將整片夜幕烧得透亮。
朱雀宫上浮游的云气被雷威一震,瞬间化作漫天雷雾,翻滚如龙,层层叠叠涌向四方。
五雷鼓在足下轰鸣震颤,沉闷巨响压开,星辰摇颤、云涛倒卷。
法相巍然如山,不动分毫,周身雷火却愈发炽烈,化作无数雷兵雷將、云旗火马,在天幕之上列阵奔腾。
雷霆穿空,声震百里,苍穹似被生生撕裂一道狭长光痕,炽白雷光顺著裂痕倾泻而下,照亮北境山河。
眾人心神惶惶,俱是胆颤肉跳,面露惊惧之色。
却见一鸟振翅飞出,其状如鹤,一足,赤文青质而白喙——
先天神怪,毕方。
它清唳一声,单足踏空,青羽上赤纹骤然亮起,周身捲起一圈木火雷罡。
漫天奔腾的雷兵雷將、翻涌的雷雾火潮,竟被这一声鸟啼生生定在半空。
毕方双翼一收一振,如长鯨吸水,將四散的黑电、金红雷火、云气雷光尽数吞纳羽下。
方才倾覆天地的雷威,转瞬被敛入一禽之身,仿佛从未现世过一般。
眾人此时才明白,这是两位司主较量过招,喘息不过剎那功夫。
毕方扬起尖喙,直指银牙曜目天君法相,周身凝练到极致的雷火轰然爆发。
化作一道青赤流光,悍然撞向那尊如山法相!
声势赫赫的法相霎时一顿,山岳倾覆,隆响绵而不绝,土崩瓦解。
法相化作缕缕云烟,消散於长风,曳落入殿,飘向南向主位。
毕方没再穷追猛打,点到为止。
纵作流光落下天宇,化一飘摇人身踏进殿內,正是雷霆都司司主嵇观澜。
嵇观澜面容清癯疏朗,身材高瘦。
一头白髮亮如银丝,隨著衣袂微微飘荡,鹤骨松姿,卓然出尘。
许德海快步从玉台高阶走下,笑著迎请嵇观澜入席,没有丝毫计较,仿佛方才只不过寻常打闹一般。
此人面呈枣红,长须黑髯,身姿魁梧,自有一副威严深重之相。
三司中人齐刷刷起身,七十二山前来赴宴的席客更不敢怠慢,停下嬉笑玩闹,神情恭谨。
眾人沐手附身,赞拜行礼,道:“弟子见过许司主,见过嵇司主。”
许德海微抖了抖藏在袖里的手,瞥过嵇观澜一眼,頷首说道:
“诸位都是客人,不必多礼了,起来吧。”
“许司主家底厚实,此番宴请经他操办,出钱又出力,只为让大伙尽兴。”
嵇观澜笑了笑,轻声道:“千万別辜负他的一番美意啊,各位放开手脚便是,別我们两个老头子一到场,连酒都不敢饮了。”
眾人纷纷称是,起身坐回席间。
两人在满场注视下,並肩步入主位,亲近得像是相知多年的老友。
刚才那场声势浩大的斗法,仿佛从未发生一般。
许德海高坐正席,视线扫过三面,略在冯曜身上顿了顿,旋即举起手来,拍了拍掌。
屏风下的乐师唱手得令,立即开始动作,声弦管乐和著婉转呢喃的腔调迴荡在殿中。
殿內立时从四面八方飘出百余<i class=“icon icon-unie0b5“></i><i class=“icon icon-unie033“></i>,个个杏衣粉袖,姿態翻飞纷扬,绰约如一,如燕绕樑,极为赏心悦目。
快活气氛充满了朱雀宫,眾人缓缓放下拘谨,沉浸在令人心旷神怡的歌舞之中,饮酒行乐,言笑恣肆。
直至夜深时,歌乐才缓缓消歇,梁燕舞娘纷纷散场,场间縈著淡淡芳香,经久不散。
古檀长案上。
一童子跪坐在地,摇扇煮酒,炉子沸腾。
这是许德海一贯的习性,好以青竹洞天的千年灵竹为炭沸煮酩泉酒。
“雷部三司、七十二山、慕容高谢……可谓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许德海信手擎住一封传信金剑,看罢之后微微皱眉,旋即又舒展开来,枣面泛光,显得精气神十足,微微一笑:
“论派中年轻翘楚,嵇兄以为何人?”
嵇观澜未有犹疑,当即道:“谢家宝树当仁不让。”
“三宗四派十二门中,当世尚有姬寤生、慕容元宝、虞孟平、管猛、袁巍等人堪与之並论,若九幽钟舛能丹成上品,自然也能位列其中。”
许德海笑意不减,轻声说道:“若再著眼於下一代,则有袁敞、虞子仲、崔规、冯曜展露头角,世间英才当真无数啊。”
三司中人、世家子弟听得冯曜也在其中,竟与前三位相提並论,顿时心有不满。
崔规、虞子仲、袁敞皆在三十岁前就开闢上等紫府。
尤其是前两人,如今已至洞玄,只待五气朝元,便可准备著手採药进军金丹。
至於袁敞,此人虽在筑基时败於冯曜之手,但早在五年前就开闢紫府,遂入八寒洞天炼法。
甫一出关,就在北海生生打杀了阳梵门声名在外的洞玄炼师徐述,可谓今时不同往日。
反观冯曜,还仅是刚刚辟下紫府。
紫府终究不同於筑基,上等异象之间亦有差距。
这种差距隨著境界提升,將会愈发显著。
没人敢小瞧冯曜的天赋。
然而家世,终究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门槛。
场中同门轻声嘆息,大多觉得两人若是再做过一场,冯曜取胜机率极小。
嵇观澜默然不语,冷眼待他出招。
“近来派內流言蜚语甚囂尘上,对升任都司副使的冯曜多有谤讥之言,三司同气连枝,本司主不愿见英杰遭誹,实在痛心。”
许德海毫不在意,举起金剑,自顾自道:“眼下就突发一桩要事,若是做成便足以正名,一清派中不正之风,冯曜,你可愿往?”
冯曜神情微动,正欲开口,殿上就先传来嵇观澜不徐不疾的话音:
“身为师长需爱护晚辈,倘若有才能的弟子都死光了,偌大苍梧仅剩些鼠辈当道,岂不荒唐?”
“许司主,不妨先说说看是桩什么要事,倘若是十死无生的危局,也不必令紫府修士冒险送命,倒显得我三司无人了。”
“嵇司主说的不错,老朽便坦言相告了。”
许德海早有预料,故作悲愴姿態,沉声道:
“两年前,云水观观主吴隗叛逃血神宗,致使南海妖国生乱,我司派五方雷兵指挥使阳锋,领八百雷兵前往平叛,眼看大事可成。”
“然而吴隗去而復返,流窜於南国境內,出手袭杀阳锋,阳锋身死道消,妖国之乱久不能平。”
听得阳锋身死的消息,三司中人无不面露惊骇,语声譁然。
阳锋可不是什么臭鱼烂虾,此人大器晚成,从底层雷兵做起,近三百岁才开闢紫府。
三平西戎、六征九幽,两征南海。
从底层雷兵一路拼杀,水里进、火里出的铁骨头硬汉子。
但凡知晓此人经歷的,就算向来眼高於顶的世家,亦须高看几眼。
云水宗派主吴隗,眾门人同样有所耳闻。
此人血脉殊异,乃是半龙半人之躯,肉身蛮横至极,尤擅海战,足与蛟龙角力。
得益於此,吴隗仅是紫府修为,一身战力却堪比仙道洞玄。
紫府三重的阳锋,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败亡於吴隗之手,实不冤枉。
许德海顿了顿,留足眾人想通关节的空隙,继续说道:
“清肃道脉乃雷霆都司之职,而那吴隗正是紫府境界,虽稍有棘手,交给副使冯曜去办正合適。”
此话一出,场中霎时默然沉寂。
不相干的七十二山弟子,心头皆生出一股怪异之感。
在他们看来,吴隗之乱委派任何一位寻常紫府平定,都无异於送死。
偏偏冯曜不是寻常紫府,年纪轻轻就官至副使之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