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神仙知音局,这场文化人的降维打击
五个人分主次从容落座。
没有了外人的打扰,这顿饭的氛围少了几分客套,多了一种难得的清净。
宋婉坐在主位上,仪態端庄。
她拿起那双公筷,动作优雅地夹起了一颗龙井虾仁。
刚出锅的虾肉晶莹剔透,表面掛著一层似有若无的清亮油脂。
点缀在虾肉周围的龙井茶尖,经过恰到好处的火候煸炒,翠绿欲滴。
隨著热气升腾,散发出一阵阵清幽淡雅的茶香。
宋婉微微低头,將虾仁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虾肉饱满弹牙,带著江南水乡特有的鲜甜,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
紧接著,龙井茶叶那丝微苦与甘醇,在舌尖慢慢化开。
完美中和了虾仁本身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河腥味。
这位平时吃惯了各种私房菜馆、山珍海味的京大教授。
眼底不由自主地闪过一抹清晰的惊艷。
“火候拿捏得分毫不差,茶香也没有喧宾夺主。”
宋婉放下筷子,拿过桌上的纸巾轻轻印了印唇角。
“小林不仅手艺好,对这道江南名菜的底蕴,也摸得透彻。”
一旁的周杨和王存款也早就动了筷子,这两个老学究一边吃,一边连连点头,连多说一句话的功夫都捨不得耽误。
林默端起面前的粗陶茶盏,微微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阿姨过奖了,不过是顺应食材的本性,没有瞎折腾罢了。”
他说话的语气依旧鬆弛,不急不躁。
並没有因为对面的贵妇是自己的丈母娘,就表现出任何逢迎諂媚。
宋婉笑了笑,目光从那盘色泽青翠的清炒水芹上扫过。
饭桌上的气氛隨著这两道无可挑剔的家常菜,变得柔和了不少。
“刚才那块残玉,你说它带著北宋宣和年间的造办处风格。”
宋婉话锋一转,语气隨意得就像是在聊普通的家长里短。
“北宋的审美,向来以极简和克制著称。”
“尤其是汝窑的开片和天青色,讲究一个天人合一的自然之道。”
宋婉双手交叠放在桌沿,深邃的目光落在林默身上。
“但这宣和年间的玉作,为何偏偏多了一丝繁复的市井气?”
这是一个相当生僻且刁钻的学术问题。
哪怕是京大歷史系的博士生,如果没有查阅过特定的內部卷宗。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也会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王存款和周杨对视了一眼,都听出了宋婉话里那隱秘的考校之意。
林默放下手里的粗陶茶盏,神色依然是那种淡然的从容。
他拿起自己的筷子,慢条斯理地夹了一根清炒水芹。
“因为宋徽宗的丰亨豫大之说。”
林默的声音平缓,透著一种骨子里散发出来的篤定。
“宣和年间,表面上看是太平盛世,百姓安居乐业。”
“实则內库早就空虚,北方边患不断,暗流汹涌。”
“那种繁复到了顶点的雕工,根本不是为了审美。”
“而是为了粉饰太平。”
林默將水芹放在米饭上,抬起眼眸,目光清亮。
“统治者试图用错综复杂的纹理,去掩盖骨子里的心虚与脆弱。”
“就像那块残玉,外表看著华丽无双。”
“其实稍微遇到点极端的温度,內部的结构就先自行崩塌了。”
宋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这番见解,不仅仅是停留在器物的表面,而是直接刺穿了歷史的肌理。
周杨更是忍不住重重地拍了一下石桌,连声叫好。
“说得透彻!难怪我看宣和年间的那些字画,总觉得缺了点风骨。”
这位脾气古怪的国宝级画师看向林默。
眼神里已经完全没有了之前的轻视,取而代之的是看同道中人的光芒。
“小林啊,既然你提到了宋徽宗。”
周杨身子微微前倾,像个遇到知音的老顽童。
“那你觉得,徽宗本人的那幅《瑞鹤图》,那大片大片的留白,怎么解?”
面对画坛泰斗的提问,林默並没有显得侷促。
他用手指轻轻摩挲著粗陶茶盏的边缘,像是在寻找某个特定的节奏。
“前人评画,总说那留白是云端,是仙气,是皇家瑞兆。”
林默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一丝淡淡的嘲弄。
“但在我看来,那留白是窒息。”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院墙,看向深秋灰濛濛的天空。
“天空没有一丝杂色,鹤群盘旋在庄严的宫殿上方,却始终不肯落下。”
“那根本不是什么仙境。”
“那是一座无路可退的孤岛。留白越是乾净透彻,那种王朝末路的压迫感就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