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人和战士没有犹豫,用隨身携带的工具和武器,小心而迅速地开始清理封堵物。泥土和碎石簌簌落下,很快,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再次显露出来。一股比外面更加阴冷、带著浓郁土腥和一丝难以形容的、仿佛陈年金属锈蚀般气息的气流,从洞口內缓缓涌出。

俘虏们惊恐地向后退缩,仿佛那洞口是怪兽的喉咙。

塞瑞安走到洞口边,侧耳倾听片刻,又仔细观察了一下洞壁的凿痕和地面。然后,他转向那几名面如土色的俘虏,下达了最后一个命令:

“你们,继续挖。”

“什么?!”俘虏们几乎瘫软在地。

“沿著原来的方向,继续挖掘这条巷道。”塞瑞安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不要理会你们听到的低语,不要盯著那些光看。你们的任务,就是向前挖,清理出足够我们通行的空间。我们会跟在你们后面。如果发现任何实质性的威胁,我们会处理。但如果你们因为恐惧而停下,或者试图耍花样……”

他没有说完,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在绝对的武力威慑和对生存的渴望驱使下,几名费里恩俘虏別无选择。他们颤抖著拿起被归还的简陋工具,在格拉克的监督下,如同被赶上刑场的囚徒,一个接一个,弯腰钻进了那散发著不祥气息的黑暗洞口,开始了他们此生最为恐惧的工作。叮叮噹噹的凿击声,在这片被遗忘的地下深处,微弱而持续地响起,如同敲响了通往未知与恐怖之境的前奏。

在费里恩俘虏们颤抖的指引和断续的、带著哭腔的敘述中,灰隼小队继续沿著那条令他们骨髓都感到冰寒的、曾被粗糙意志封堵的巷道向前掘进。黑暗如同拥有实质的粘稠液体,包裹著提灯那圈昏黄摇曳的光晕,並將其竭力压缩。空气不再仅仅是潮湿凝滯,更添了一种仿佛自世界诞生之初便沉淀於此的、陈年金属锈蚀与地下硫磺温泉混合的怪异气息,吸入肺中,带著微微的灼刺感,又隱隱透著一丝甜腥,令人不安。俘虏们手中简陋工具的凿击声在狭窄逼仄的空间里空洞地迴响,每一次敲打都伴隨著他们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和无法抑制的、从牙齿缝里漏出的颤抖呜咽。

艾瑞克手持提灯,紧跟在俘虏和如岩石般沉默的格拉克身后。辉铸剑虽安然於鞘中,但他掌心能清晰地感觉到剑柄传来的、极其细微却不容忽视的震颤,那並非寻常战斗前的嗡鸣,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悠远的共鸣,仿佛剑身內蕴藏的光明正被遥远地心深处传来的、如同太古雷鸣般的脉动所引动,又似在应和著什么沉睡巨兽的悠长吐息。

艾琳和莉婭走在队伍中央,圣纹法杖顶端的水晶与生命法杖杖身的柔和光晕都被她们刻意压制到了最低限度,仅能勉强照亮脚下湿滑坎坷的路径,仿佛生怕过多的人造光芒会惊扰这片亘古的黑暗,或是引来那低语源头不必要的注目。

塞瑞安静静走在最后,他的脚步轻盈得几乎不染尘埃,但那双向来平静如古井的眼眸,此刻却锐利得如同淬火的黑曜石探针,细致地扫视著每一寸新暴露的、顏色怪异的岩层,每一个幽深不知去向的裂隙,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的痕跡。

巷道的地势与形態悄然发生著变化。先前那些粗糙却明显属於人类或矮人工具的凿痕越来越少,终至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多光滑、扭曲、呈现出奇异流体纹理的岩壁表面,仿佛曾在无法想像的久远年代,被某种巨大而非凡的力量,或许是熔岩,或许是高压水流,又或许是某种更难以言喻的能量缓慢冲刷、侵蚀、塑形而成。

俘虏们奋力挖掘清理的,似乎並非矿脉主体,而更像是一层相对薄弱的、由后期坍塌或人为刻意堆积起来的碎石与黏土屏障。当这层屏障被艰难地掘开一个缺口,其后显露的,並非预想中更加坚固的岩层,而是一个豁然开朗、向下倾斜的、明显属於天然造物的狭窄通道入口。那入口幽深,仿佛直通地肺。

就在踏入这天然通道的剎那,那股一直如影隨形、縈绕在意识边缘的若有若无的低语声,陡然变得清晰可辨起来。

那不是风穿过万千岩缝所奏出的空洞交响,也不是地下暗河在无尽岁月里孜孜不倦的冲刷呜咽。那是一种极其低沉、极其含混、仿佛来自世界基底之下的絮语。它的音节扭曲怪诞,音调起伏不定,时而如同垂死巨兽拖长的喘息,时而又像万千细碎冰晶在绝对寂静中相互摩擦。它仿佛来自时间和空间都变得模糊的遥远彼方,穿透厚重的岩层与岁月的帷幕,却又诡异地像是直接在每个人的颅骨內侧轻轻刮擦、低吟。它使用的语言不属於艾瑞克所知的任何种族,既非大陆通行的通用语,也非精灵那如诗歌般优美的辛达语或昆雅语,不是矮人粗礪如岩石碰撞的卡扎德语,甚至不是那些只在最古老捲轴角落里提及的、早已失传的古代语系碎片。

它只是一种纯粹的、充满了古老到无法追溯其源头的晦涩意味的声音,带著一种彻底非人的、冰冷彻骨的韵律,如同一个损坏的、不断循环的古老机括,在黑暗中永无休止地重复、变调、呢喃,仅仅是聆听著,便足以让凡人的理智边缘泛起冰冷的白霜。

“就……就是这种声音……”一个年纪最轻的俘虏终於再也承受不住这直击灵魂的诡异压力,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湿冷的地面上,手中的鹤嘴锄“哐当”一声脱手滚落,在岩石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双手抱头,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恐惧与濒临崩溃的哭腔,“就是它……比之前更响了……它在……它在跟我说话……不,不是说话……它在……往我脑子里钻……”

“闭嘴!蠢货!继续干活!”格拉克压低声音,用他那粗壮的、覆盖著厚茧的手一把將那俘虏拎起,用战锤包铁的锤柄不轻不重地戳了戳对方的肋骨,矮人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但眼底深处也掠过一丝凝重。他同样感受到了这不寻常的氛围。

莉婭下意识地更紧地握住了生命法杖温润的杖身。杖头那团永恆散发著柔和生机光晕的乳白色光球,此刻似乎也因为这无处不在的、与生命温暖截然相反的冰冷诡异低语而显得微微黯淡。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低语中蕴含著某种……与蓬勃生命力背道而驰的、属於沉寂、湮灭与古老惰性的力量,如同深埋地底的万年玄冰,无声地散发著拒斥一切生机的寒意。

队伍在压抑的沉默和俘虏们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中,又艰难地前进了数十尺。前方的天然通道似乎走到了尽头,空间豁然变得开阔了许多。提灯的光芒向前延伸,勉强照亮了一个令人心悸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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