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挖坑
他这副模样,好像不將事態定性为十恶不赦的谋逆大罪就不罢休!
“陛下,”杨廷和奏报完毕,撩袍跪倒,声音沉痛道,“陕西连岁大旱,赤地千里,百姓易子而食,此乃天灾也;然则聚眾杀官,便是人祸!”
“广西矿税,虽有定额,然矿徒不堪重负,聚眾譁变,亦非良善。”
“此二者,南北呼应,气势汹汹,已非寻常地方治安所能平復。若不严惩首恶,震慑胁从,恐效仿者纷起,天下骚动,社稷危矣!”
他抬起眼,目光如电地直射御座上的少年天子,拋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方案:“臣等商议,以为陕西之乱,当命三边总制即刻调集兵马,务必擒杀刘子成,其裹挟愚民,若肯归降则安抚,负隅顽抗则剿灭。”
“广西周克亮,则责令总督两广军务发兵围剿,荡平贼巢。矿税之事,可暂搁置,待乱平之后再行整飭;此乃雷霆手段,以正国法,以安民心,以固社稷!”
一番话说得鏗鏘有力,不容置疑。
殿內眾臣鸦雀无声。
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在朱厚熜身上,等待著这位新天子的反应。
朱厚熜依旧保持著之前的姿势,好像没听到这足以震动朝野的奏报。
直到杨廷和说完,他才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大殿內的眾人。
朱厚熜没有立刻回应杨廷和,而是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敲击著御座扶手。
杨廷和的方案不就是给他一个下马威吗?
看似好听,实则就快把“代行皇权”写在脸上了。
杨廷和嘴里的所谓的杀刘子成、剿周克亮,不过是幌子罢了。
真要顺了这雷霆手段,往后朝堂上还有他说话的份?
奈何,他刚入京立足未稳,內阁与边將势力盘根错节,纵是胸有丘壑,也只能先按捺住锋芒,徐徐图之。
且说,明朝皇帝本就是高危职业,前有宪宗、孝宗“病逝”蹊蹺,后有武宗落水而亡,谁知道这满殿沉默里,藏著多少刀光剑影?
此刻哪怕明知是下马威,也不能直接撕破脸。无他!只因为他还不想莫名其妙地被“落水而亡”。
故而,只能在这方寸御座上先稳住阵脚,再徐徐寻破局之机。
……
文武百官皆是静静地看著皇帝,这时候忽然听见皇帝振振有词地开口道:“杨阁老,你方才说,陕西是『天灾』,广西是『人祸』?”
杨廷和没想到新帝开口第一问竟是这个,微微一怔,隨即答道:“正是。陕西大旱,颗粒无收,此乃天灾;广西矿徒不堪重税,聚眾作乱,此乃人祸。”
“哦?”朱厚熜微微挑眉,“陕西之旱,朕在安陆便有所闻。然则,朕看过朝廷的记录,去岁户部曾有奏报,言陕西賑灾银米,已由国库拨付,且令沿途地方妥为转运。”
“杨阁老,你说『百姓易子而食』,那这些银米,究竟到了何处?是中途损耗了,还是到了地方,却被层层剋扣,未能落入饥民口中?”
这一问,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殿內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杨廷和闻得此言之后,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且说,这位內阁首辅当然知道賑灾银粮在层层盘剥下所剩无几的实情,这也是他之前与蒋冕爭论时点到为止的原因。
此刻被新帝如此直白地问出,他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才能既不失內阁体面,又不暴露朝廷痼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