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虔诚
有时候抄著抄著,他会停下来,看著窗外,就那几棵苍松,风吹过沙沙响。
他看著,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一天。
庙会正式开始了。
天还没亮,钟声就响起来了。
那钟声很沉,从山顶一路滚下来,滚进山里,滚进城里,滚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咚——咚——咚——
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整个山林都震醒,敲得人心也跟著颤。
紧接著,是低沉的號角声,然后是漫天的梵唱,无数僧人的声音匯成一片,在山谷间迴荡。
那声音太响亮了,像是从天而降,又像是从地底涌出,钻进耳朵里,钻进骨头里,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跪下。
陆白站在院子里,听著那些声音,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
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开始在天地间瀰漫。
很轻很淡,像是清晨的雾气从某个方向飘来,一点点扩散一点点渗透,钻进每一个缝隙里。
他抬起头望向寺庙深处的方向。
那里,正殿的屋顶在晨光中闪著金光。
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
隨著庙会的展开,一切都变得不一样。
佛音终日不绝,从早到晚迴荡在山谷之间,像是永远不会停歇。
祈福的仪式一场接著一场,念经的声音和佛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周边的人也越发虔诚了。
陆白从那些人眼里看到了一种熟悉的东西。
是虔诚。
但又不仅仅是虔诚。
陆府的僕人看他的时候,眼里也有光。
那是信任,是依赖,是相信跟著他就有饭吃,有好日子过的篤定。
那些和他合作的商户看他时,眼里也有光,那是利益的算计,是合作的期待,是相信跟著他能赚到钱的篤定。
但这些人眼里的光不一样。
那光更纯粹,也更空洞,纯粹到没有任何杂念,空洞到除了那光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们看佛像的时候是那种光,看僧人的时候是那种光,看彼此的时候也是那种光。
好像那光照进去之后,就把別的东西都挤走了。
如此种种,日復一日。
……
期间,他藉口下山了一趟。
他对小陈说想去见见此前的镇民,给他们带点福气,小陈听了,连连点头说先生心善,还特意去求了一道寺里的符,让他带下去。
城里的热闹比山上还盛,街上的人比之前多了几倍,摩肩接踵,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那些卖小玩意的,耍把戏的,说书的,唱曲的,都在卖力地吆喝。
可那些人的脸上也和山上的人一样,带著些许那种光。
他们在笑,在喊,在鼓掌,可都像是隔著一层什么。
回来时,一切依旧。
佛音还在响,祈福还在继续。
他站在院子里,闭著眼感受著周围的一切。
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稀薄了。
感知之下,好似有无数条细线从寺庙深处蔓延出来,从那些念经的僧人们身上发出来,从那些祈福的仪式上发出来。
它们沿著每一次诵经,每一次洗礼,一点点向外扩散,扩散到每一个人的体內,每一个人的心中。
有的线粗一些,是那些最虔诚的,跪在最前面的,念经念得最用力的。
有的线细一些,是那些刚来的,还不太懂的,只是跟著別人做的。
这样的情形似曾相识。
他想起了万死见证身的那本书,那书上也有线,一条一条的连著他见过的每一个人,见证过的每一件事。
但又有所不同。
他收回目光,不再去看。
……
真佛出行之日到了。
那天清晨钟声比往日更响,响得人心发颤。
整个寺庙都被梵唱声淹没,僧人们排成长队,从正殿一路排到山门。
香客们跪满了每一寸空地,头磕在地上,身子伏著,一动不动。
所谓真佛,是一个小和尚。
七八岁的样子,穿著金灿灿的袈裟,头上戴著莲花冠,脸上涂了粉,画了眉,打扮得像庙里供的菩萨。
他被八个僧人抬著,坐在一顶莲花座上,从正殿缓缓而出,所过之处,信徒们山呼海啸。
有人说是佛陀降临了,借这小和尚的口,向世人讲述佛法,有人说是这小和尚前世就是菩萨,今生来渡人的,有人说是寺里的大德高僧用神通请来的,是真真正正的佛。
陆白远远地站著,看了一眼。
见著的,却不是佛陀法相。
是一具被什么占著的躯壳。
那双眼睛看著那些跪满一地的信眾,可里面没有光没有神,什么都没有。
像一间没人住的屋子,窗户和门都开著,里面却什么也没有。
只是一眼,他便收回了目光。
此后数日,隨著真佛一次次出行,那股气息达到了顶峰。
寺庙里,僧人们的诵经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尽,像是在被什么催著。
痴了,狂了。
山下的小城里也一样。
隨著真佛出行,人们或多或少,目光中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街上还是那么热闹,还是那么多人,还是那么多吆喝声叫卖声,可走在街上,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那些卖东西的,他们看著你,像是在看又像没在看,你买不买他们的东西他们好像也不在意,就那么直直地看著,看得人心里发毛。
那些买东西的眼睛也是直的,他们站在摊子前,拿起一样东西看看,只是那目光涣散,像是根本没在看那东西。
小城还是那个小城,热闹还是那个热闹。
可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变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