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反压
眼看梁军营垒迫在眉睫,再向前摸,就要被岗楼上的哨探给察觉到,终於,像一支离弦被骤然射出的箭矢,那条黑线骤然提速,向著梁军营垒疾衝过去。
势头,一往无前!
几个弹指的功夫,这条黑线已然衝到营垒近前。
与此同时,梁军营垒中刁斗、金锣,“鐺鐺鐺”“咣咣咣”,同时猛烈敲响,传遍军营。
齐营诸將屏息了呼吸,浑身绷紧成拉扯到极限的蒙鼓的牛皮,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韩信也是面色凝重如铁,眼神流露出几丝担忧。
就在下一刻,那条黑线四下散开,旋即数百支点燃的火箭撕裂夜幕,带著悽厉的呼啸,划出数百道赤红色弧线,如同骤起的流星火雨,朝著梁军营帐最密集的区域覆盖下去!
“猛!”
“陈豹校尉不愧孵自王上帐前,成色十足!”
“哈,我大齐,又一名悍將诞生了!”
看到这一幕,齐军將领绷紧的神经骤然鬆弛下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扬起,口里纷纷兴奋称颂著陈豹。
他们已经完全能够预见到下一秒的景象:
梁军乾燥的营帐被烈焰舔,瞬间爆燃,火光冲天;熟睡中的梁军士兵,在惊慌失措中变成火人,惨叫著四处奔逃,整个营垒陷入一片混乱————
然而接下来,诸將脸颊上的狞笑,僵住了。
预想中的火光四射、劲爆至极的场景,並没有上演。
事情发展有些出乎他们的想像。
火箭如雨飞落而下,却没有点燃营帐,没有引燃木料,反而火点跳动著,不断急剧缩小下去,最后居然大多熄灭掉了。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一一將之掐灭。
与此同时,原本寂静无声的梁军营垒,瞬间“活”了过来!
——
在刁斗与金锣的敲击声中,无数支火把几乎同一时间点燃,剎那间將营垒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下,可以清晰看到,梁军营垒不仅营帐是湿透的,就连外围的木质柵栏、狰狞的拒马与鹿角上,都厚厚地糊著一层湿泥,在火光映照下泛著黄褐色的、冰冷的光泽。
彭越居然预判了韩信的预判,提前算到他会夜袭火攻,用水湿透营帐,用湿泥裹了柵栏於拒马等,就等齐军上鉤了。
散开的齐军,也意识到中计了,纷纷调转马头,疯狂向后就逃。
但,太晚了。
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鸣,匯成一股沉闷的声浪,下一秒,黑压压的箭矢如同狂暴的飞蝗,带著撕裂虚空的尖啸,就此泼洒下来!
齐军骑兵接二连三连人带马重重栽倒在地。他们身上的皮甲、铁甲,在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密集的箭雨下,显得脆弱不堪。
利刃入肉的闷响,兵士临死前短促而悽厉的惨叫,战马中箭后悽厉的嘶鸣,交织成一团浆糊,远远传来。
偷袭,变成了自投罗网的屠杀。
幸好这支齐骑军极为精锐,加上战马操控高绝,齐受下达掉头逃遁的命令又极为及时,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故而足足大半成功逃离了梁军箭矢的覆盖范围。
诸將遥望著湿透的、冒著丝丝青烟的梁军营帐,再望著营垒前被射杀或者犹自不住惨叫的兵士身影,手心发凉,心头苦涩,情知这场夜袭火攻,是彻头彻尾的失败了。
损失数百骑,倒不至於让他们过於恼火,真正让他们沮丧的是,此番火攻又失败,那这梁军营垒莫非真箇攻破不了,他们这支齐军真要锻羽而归?
淒凉的夜风阵阵吹卷而过,穿透鎧甲,诸將直感觉寒浸骨髓。
韩信恨恨將手中马鞭投掷地上,浑身散发著生人勿近的怒气:“彭老贼还真有几把刷子,倒是小看了他!哼,此番被他扳回一局,这老贼能笑尿了!”
“韩信小儿,知道你家彭爷爷的厉害了?还想耗子一样前来偷袭,呵呵呵,堂堂兵仙”,也就这点小伎俩?”梁军营垒,传出军士嘈杂洪亮的辱骂声。
显然,梁军的骂阵人才也得到了大显身手的机会,叫骂的那叫一个狠辣,大有狠出一口恶气的痛快。
浑身是血、甲冑上插著几支断箭的陈豹,被亲兵搀扶著踉蹌奔回,羞愧无比向韩信请罪。
韩信对梁军的叫囂置若罔闻,好生安抚了陈豹几句,命扶下去好生照看,然后又指派了一队兵士,手操盾牌,摸到梁军营垒前,將阵亡与受伤的兵士给拖拽抢救回来。
***
梁军营垒,一片欢腾。
高高的瞭望平台上,彭越看著前来偷袭企图火攻的齐军,拋下几百尸身,仓皇溃逃回去,九里乔內蓄势待发的齐骑军大军,不等出击,就此偃旗息鼓,泄了火头,萎靡当场,没有像部下那样放声大笑,嘴角的弧度却在不断加大,断然一声吩咐道:“取酒来。今夜难得高兴,寡人与诸位爱卿,满饮三杯庆祝。”
侍从很快奉上酒爵与温好的酒樽。
接过第一杯酒,彭越没有立即与诸將共饮,而是向著九里乔遥遥一举,话语蕴含无尽的揶揄:“韩信小儿,都说你用兵善用奇”,敢弄险”,呵呵,在我这稳”字面前,似乎,也不灵光嘛。
你在九里乔內,算到了我提前埋伏的伏兵;我在此也提前算到了你要用火攻,如此,你我算是打了个平手。”
將酒一饮而尽,他隨意將酒爵丟回托盘,尽显稳操胜券的从容自若。
一旁的大司马卫脚再按捺不住,蒲扇般的大手一拍大腿,声若洪钟地大笑起来:“哈哈哈,低了!大王对自己的评价太低了。”
他指著营外那些仍在冒著丝丝青烟、完好无损的营帐、柵栏,语气充满了鄙夷,“由此可靠营垒在,韩信无所作为鎩羽而归,完全可以预见。由此可知,大王確凿无疑,要高那韩信一头。
刚才蔡寅那廝叫阵,我想要出战,被大王喝止。原来一切都在大王的掌控之中啊!”
隨何轻捋鬍鬚,眯著眼睛,也欣然道:“大將军所言极是。韩信惯用奇兵,自以为能出人意表。殊不知梁王深沟高垒,以逸待劳,早算定他必行险招。此番夜袭,正中梁军下怀,可谓自取其辱。”
隨意刻意將“自取其辱”四字尾音拖长,嘲讽意味儿十足。
大將军奚意也一扫吃了韩信大亏的憋丧,向彭越凑近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大为高亢:“大王,齐军新败,是不是趁其士气低落,人心慌乱,我引一军来个反衝锋?”
彭越一皱眉头,狠狠盯了他一眼,不容置疑的断然否决:“韩信虽败一阵,却元气未伤。继续深沟高垒,將他堵死在此地,方是制胜之道。主动出击之言,再也休提。”
隨何略一踌躇,提醒道:“韩信火攻不成,却须小心他狗急跳墙,再行险著,比如搞什么水攻。像潍水、井陘等大战,他可都用过水攻,堪称看家本事。”
彭越摇头轻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韩信善於水攻,我岂能不知?早在他进入九里乔之前,我已经提前多次观测过泗水了。
以泗水当前水流,要蓄足衝垮我营地的水量,至少十几日以上。而过了十几日,他取虑县的大齐留守军,就怕都被军师咀嚼吃掉又做成粪给拉出了吧?
到那时,他还有必要南下?即使他固执的想南下,那我就让开,放他南下就是。”
诸將闻听,心神放鬆,齐齐对彭越展开新一轮吹拉弹唱,鼓吹奉承。
悠然闻听著诸將的阿諛,彭越目光再次投向九里乔,眼神满是篤定决绝。诸將只知他是因为击败韩信而乐,却不知他心头真正之乐为何乐。
“韩信,你的不败神话,此番我要亲手將之撕毁。自今而后,我彭越之名要反压在你之上,让这世间尽传我的威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