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即,钢铁与血肉猛烈撞击的声音,取代了一切声响,迴荡在整座山谷。

长矛、大戟划出一道道冷冽弧光,在虚空飞旋,將一名名齐军斩落马下。而全速奔跑的战马的恐怖衝撞力,更將齐骑兵像草捆一样高高拋起,重重摔落。

齐骑军毫无招架之力,彻底溃败。不少骑兵被迫从马背上飞跳而下,奋力跃入了旁边的泗水河中。

这支伏军以严整的队形,无匹的速度,疯狂地向前切割、撕裂著,对於被斩落撞飞的齐骑兵丝毫不多做纠缠。

他们的目標非常明確一大齐王旗之下的韩信!

不得不说,真是敢想敢干。

“是彭越军!是彭越军!怪不得!怪不得!”

缀在后方的靳歙,见到这支骑军张扬的大旗色泽赤红,上面的“梁”字无比清晰,像是被捅了一刀,厉声叫道。

仓皇逃窜的邱获,闻声也禁不住头皮发麻,浑身筋肉抽紧。

汉营肯定会派遣重兵阻拦他们南返取虑,对此他早有心理准备,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汉营居然这般大手笔,一出手,直接祭出了一路诸侯亲率大军前来阻击。

要知道,彭越之名,他们这些齐营诸將可都是如雷贯耳。

威震天下不可一世的项籍,之所以沦落到而今丧家犬般的地步,除却前期汉王在正面战场死死牵制住他,齐王自西而东横扫北方诸国,再就是彭越在大楚大后方实施骚扰游击战术不断放血所致。

而这位梁王,果真名下无虚,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正中他们齐军七寸。

“这廝的伏击这般突兀,遭此黑手,败就败吧。为今之计只有力保王上无恙了,只要有王上在,总有討回旧帐的一天。”邱获心头灼烧,一边拼命向韩信赶去。

米**

“哈哈哈,成了!果真成了!不愧是梁王!”

九里夼出口,“彭”字大旗下,有缸粗没缸高、身形敦胖的汉王使者隨何,身著赭色曲裾深衣,袖口与衣摆处隱隱绣著夔纹,手持一根代表汉王符节的赤旄,看著夼內齐骑军被杀得落花流水,抚掌发出一阵阵惊喜交集的欢笑。

旁边一身华丽金甲的彭越,双手按在马鞍上,一张老脸勉强还保持著矜持,眉眼却早已满是欢喜,每一丝皱纹、每一根毛髮,都无不向隨何表达著同一个意思:大点声!

隨何闻弦歌而知雅意,一个眼色丟下去,跟隨他前来出使、眉眼通透的一干侍从,立时会意,纷纷对彭越卖力鼓吹起来:“想不到梁王不仅游击战绝丽无双,伏击战居然也是如此的出色標致。我算是明白韩信小儿为什么被吹成当世“兵仙“了,那是他没有遇上樑王啊!遇上樑王,猪尿脬早被戳破了。”

“可谓是世人皆知韩信勇,谁人又知梁王能?此战过后,梁王之名,必將传遍天下,直追项籍了。”

“嘿,项籍算个鸟?梁王才是名副其实的第一將,堪称汉王之腹心、汉国之干城。”

“韩信小儿也是胆儿肥,带领区区五千骑军,就敢赶返取虑。而今遭遇梁王这番迎头痛击,一败涂地,想必眼下脑袋“嗡嗡的,懵的不辨东西南北了。”

也怪不得彭越这般骄矜的难以自持,对於別人的吹捧有这般迫切的需求,作为將领,看著手下败將被自己凌虐的哀嚎挣扎怒骂,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快感。更何况此番功绩这般硕大,如缺少了火热如潮的讚誉,却不等同於佳肴无盐、味同嚼蜡?

毕竟,这可是韩信!

一口气横扫了大半个天下,五战灭六国的韩信!

“兵仙”之名实至名归的韩信!

如此绝世名將,就此败於他的手上,又如何不让他骄傲自得的几乎上天?

旁边的大梁大司马卫胠,一双凶狠的扫帚眉,也是一阵眉飞色舞。但是相比於沉浸在美妙胜利滋味中难以自拔的彭越,他无疑更重视实际利益。

转头看向隨何,卫胠动问道:“隨中尉,我家梁王答允汉王之事,算是做到了,不知汉王给出的承诺——”

当前在九里夼內伏击韩信骑军的,是大梁大將军奚意亲自率领的五千大梁精骑。这支精骑是彭越的老根儿,即使与韩信骑军正面对垒也是毫不逊色,而今又是以逸待劳猝不防及的伏击,大破齐骑军,毫无意外。

“放心!东海郡、泗水郡,此后就尽数归於梁王所有,划入梁国封地。”

隨何毫不含糊,肥厚的胸口拍得山响,旋即也又笑中藏奸:“当然,击败韩信,仅仅是开始。我们谈定的,可是那怕斩杀不了韩信,也要將他一直阻挡在山桑县附近,让他不能南下,匯合取虑县齐军的。”

这位隨何使者来头也是不小,可以说是汉营中除却张良外,首屈一指的外交家。

当年他不过是刘邦帐前一名小小渴者,在刘邦被项籍痛扁的死去活来,將无能狂怒的火气尽数发泄他们头上,日日依靠痛骂他们来出火之际,这廝被骂的受不了,硬著头皮站出身来,接下了出使九江王国,游说九江王英布的重任。

当时汉营上下,无人认为他能成功。毕竟此前汉营派遣了不知多少拨专职使者前去游说,都不是被英布给砍了,就是被粗暴驱赶回来。

那知道他前去后,煽动著三寸不烂之舌,愣是將小气著称的项籍唯一封王的下属、堪称大楚铁桿的英布给说动了,易帜投汉反楚,就此將大楚牢固的根基硬生生撬下了第一块砖石。

而他,也就此一说成名。

身份,也由一名小小的謁者,被刘邦因功一举提拔为中尉。

张良奉命覆灭韩信,临行特意討要了他。自己赶去调动吕泽军,將他则派遣前来出使彭越,游说彭越出兵阻击韩信。

不得不说,张良对於韩信的重视,几乎到了比肩项籍的地步。而这廝,也是不负张良所望,居然將一心保存自身力量、铁心想要返回封国的彭越给说动,在此设伏,重创韩信。

“这点你放心!梁王信誉,十足赤金。韩信遭此伏击,五千骑军就怕所剩无几,又还能做得成什么事儿?

侧耳倾听,齐骑军临死前的惨叫,是何等的美妙动听?张目遥望,齐骑军被追杀溃散的惨像,是何等的赏心悦目?

彭城两战,取虑一战,你们汉军败成了什么样,临了、临了,还是要靠我大梁军找回面子。如不是有我大梁军横刀立马,你们汉营上下,可能享受到这等痛快绝伦的报復?

因而,我大梁討要泗水郡、东海郡作为谢礼,多乎哉?不多也!”

卫胠这番瓦釜雷鸣的言论,小人得志的嘴脸,委实是难看又难听。

然而,作为一名优秀出色的使者,隨何中尉就是有唾面自乾的涵养,不仅面色諂媚,连连称是,反而贴心的將可口的话语,往彭越、卫陆嘴里送个不停。

他故意嘆了口气,喃喃道:“韩信小儿为了成就大势,离了垓下后,看把他给忙活的,又是装神弄鬼,搞什么青帝赐下剑印,搬腚上炕自己抬自己,吹嘘自己上应天意;

又是假惺惺给那些贱民黔首分田分地,喊出什么“有田耕、有饭吃、有衣穿,轻徭役、薄赋税、宽刑罚”的屁话,换取那些不思上进、只想不劳而获、贪婪无度蠢笨夯愚的泥腿子,为他卖命。

闹的轰轰烈烈,看上去花团锦簇,最后结局如何?一番操作猛如虎,定眼一看原地杵。在这山桑县外,九里夼中,梁王驾临,瓦解冰消!

由此可知,他搞的那一套,不过是图有虚表的花活儿,狗屁用没有。当今天下,最终比拼的,还是谁家军队更强,谁家主將更加英明。”

彭越被他这番言语伺候的眉毛不是眉毛眼不是眼,浑身毛孔无不舒坦。

“呵呵呵,大汉这只螳螂,意欲猎捕大楚这只鸣蝉,而韩信的大齐黄雀在后,此三者皆务欲得身前之利,却不知我的大梁手挽弹弓在最后,才是真正得利者。

抓准时机,就此轻轻一刀送出,不费多大气力,泗水郡、东海郡,就此落入囊中,划归封国。韩信啊韩信,任凭你军略滔天,战无不胜,最终徒劳奔忙,都是为我做了嫁衣裳。”

彭越眯著老眼,蛋皮般的老脸皱纹舒展,如饮滋味馥郁的老酒般,一时间禁不住熏熏然飘飘然起来。

卫胠也喜孜孜道:“要不我就爱听你说话!整个汉营,估计也唯有你隨中尉看得透彻,言语公允,立场端正。你这个朋友,我卫胠交定了!

梁王,我建议將隨何中尉,尊奉为我大梁贵宾,享受丞相待遇!”

卫胠言语鏗鏘,打定主意在隨何身上再烧把旺火,后面让他在汉王面前多加美言,以便大梁接受泗水郡与东海郡时,更加顺利。

然而他话语喊出,却不见彭越回音,他开口催促著,一边向彭越看去,却意外见彭越刚刚眉眼舒展的一张老脸,疏忽再次变得皱皱巴巴,凝重万分,头颅更像是受惊的蛇一样高高昂起,一双老眼惊怒交集光芒进射,盯紧了远方。

卫胠愕然,发觉彭越在死死盯著九里夼內,忙也抬头看去,下一刻,顿时头顶惊飞了三魂,脚底嚇溜了七魄,面色被唬的昏黄如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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