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4月5日。

灾难发生后第1023天。

收发点外已经排起了队。

昨夜新搬来的长桌不够用,两扇从办公楼拆下来的桌板架在砖垛上,两个写字乾净的人坐在门板后面登记,桌上放著待发的空住民证和评估名单。

田凯拄著拐杖,站在桌子一侧,眼镜片上沾了细灰。他只听来路、同行人数和能干什么,哪一户答得含糊,他就让人单独划到待评估那栏。

不停有人赶过来登记,把路上的灰泥带进嘉余。有人背著蛇皮袋,有人拖著塑料收纳箱或者超市购物车。来报名的多数是青壮年,也有少数人牵著能自己走的孩子,口音分成了好几路。

於墨澜站在收发点门內,背靠著货架。他昨晚睡得不多,也没多干预这里的事情,他更多时间在听田凯审人。

“从哪儿过来的?”

“常湘。”

“在常湘待了多久?”

“十来天。前头从南边跑的。”

田凯扶著拐杖:“南边哪儿?”

那男人卡住了,回身去问同行的人。后面一个女人替他答:“不是一处来的。我们在常湘河滩那块凑起来的,往西走不动,往南又有人拦路抢东西,只能顺著这条线过来。”

旁边的文书把“常湘中转”四个字填进来路。田凯看过一遍,把临时登记的会址条递出去:“先到那排棚底下等评估,评估没过別自己乱走。”

旁边临时加了一张小桌,周甜坐在那里补评估表。她以前管过常湘的分工,问得比两个临时文书细。田凯问不清的就把人转到她那边再核一遍。

许建松抱著派工单从收发点后头跑出来,新格子画了又画。他冲棚下喊:“能种地的站左排,会砌墙、上过工地、会机修的站右排,站过岗摸过枪的到联防那头报名。带孩子的先別挤。”

现场仍然挤成几团。几户人家挨在一起,谁也不肯散开。一个带小孩子的女人拖住男人的衣摆:“別去,你去了我跟孩子去哪儿?”

许建松说:“先分活,又不是把你家拆了。住的地方晚上再排。”

“昨晚也说晚上排,睡了一地。”

“那你们今天还想睡一地?”许建松白了他一眼,“地里缺人,厂里缺人,码头也缺人。不干活哪来的饭?你会干什么,先说清楚。”

郑守山从收发点內出来,手里拿著新报上去的人数。他没有站到台阶上讲话,而是直接走进棚子下,把几户拧在一起的人拨开。

“一家几口?”

“三口。”

“男人去码头试半天。女的带孩子,先去挑水,下午能分什么活再说。孩子多大?”

“八岁,能自己走。”

郑守山把人名报给田凯那头:“一户三口,带儿童,待评估,名字先归到码头。”

那男人还想问住哪儿,郑守山已经转到下一户。他在人堆里开口、指人、回头报数,把乱在棚下的几堆人一股股拽开。

拆到三十来个时,又一拨人从县道口被带进来。领队的联防兵朝赵国栋那头报:“东侧县道来的,二十一人。说常湘外面被赶出来的。”

赵国栋听完问:“带枪没有?”

“没看见枪。隨身包还没查完。”

“包先查清楚。人別全堆到收发点,带到那个候车棚。”

於墨澜转头去找田凯。

“今天来的已经过百了?”

田凯说:“一百三十七。刚报进来的还没算。”

“昨天在册上的大概多少?”

“加上驻防的四百多,现在过千了。”

於墨澜听完,收发点外头又吵起来。一个年轻人挤到小黑板前,指著“水泥厂试工”那一栏喊:“我凭什么去水泥厂?我以前就跟著搬粮,搬粮有饭吃。你们这儿谁写个字我就得去吃灰?”

今天马成在这边收人,腰上的旧伤让他走得慢。他走到黑板前,把一副布手套扔到那人脚边。

“能扛就跟我走,扛不了自己滚。”

年轻人还想张嘴,刘胜军从后面赶到。

“再堵黑板,中午最后领饭。”

那人弯腰捡起手套,跟著马成走了。许建松赶紧把“水泥厂试工”下面又添了两个名字。

上午过半,苏玉玉那边派人来催。苗床和新开垦的地今天下午要补两拨人,许建松派过去十一个,能用的只有五个。

於墨澜到苗床时,苏玉玉正蹲在沟里,把被踩歪的苗一棵一棵扶回去。她的裤腿沾满泥水,手套上有一道被铁丝划开的口子。

旁边三个新来的人站在沟沿上,锄头拿在手里,不知道往哪儿下。

小满抱著空筐站在苗垄口,脸绷著。他年纪小,骂人还不像大人那样顺口:“你们別踩那条线。苏老师刚拉好的。”

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赶紧退开,鞋跟又踩到另一处沟口。小满“哎”了一声,衝过去把踩坏的土重新填正。

另一头更乱。一个刚分来的女人把半筐已经挑出来的坏苗又混回湿布底下,两个男人抬石灰袋,袋口没扎住,灰撒到已经中和过的垄边。

苏玉玉起身,先问许建松派来带队的人:“谁说他们会种地?”

带队的人被问住:“登记时说在家种过菜。”

苏玉玉把手套摘了,“今天我要的是能直接下地接活的人。你给我写清楚,我只要当过农民的,没碰过苗床的先去清沟搬石灰,跟小满学挑种子和苗。”

於墨澜站在沟外,见她把人重新拆开。一个送去重新挑筐,一个去把漏灰的路面扫回来,一个留在沟里跟著小满排水。她不让这些生手再碰苗。

苏玉玉忙完这一处,才走到他身旁。

“昨天缺五个,今天多十一个,活慢了。”

於墨澜说:“许建松那边分不出来。”

“那就別按会不会种地报。问他干过什么,干到什么程度。在阳台栽两根葱,也敢说自己会种地。”

於墨澜乾咳了两声:“我回头跟郑守山说。地里你说了算。”

苏玉玉把被划开的手套翻过来,拿线头绕了一道:“烦死了。上午这半垄算白干了,还不如多给我几个小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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