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脏水
2030年2月5日。
灾难发生后第964天。
乔麦把相机塞进包。
商场地下的空气醃进於墨澜的衣领里,进屋久了也散不掉,一吸气先涩后辣,舌根反上来一点金属腥味。
赵国栋坐在桌边,第三根烟的菸灰在菸头上吊得很长,末了轻轻一折,掉下来。
外头换岗的人踩过木板,脚步声沿著栈桥退远。
赵国栋把菸头往缸里一按。
“今晚上別出去。非出去也別往镇里走。”
赵国栋掀开门帘走了。乔麦衝著门帘鼻子里哼了一声,哼完嘴唇抿成一条线。
於墨澜起身挑起门帘一角往外看。
雾比前夜更黏,码头那盏灯缩成一团黄色,浮在黑夜里。江水和雨前混成的涩味,还有旧缆绳泡透的腥气涌进来。他放下帘子,外套没脱,从包里掏出本子背墙坐下。
他一条条往下记。写到商场前等活的外地人,写到装孩子用的笼子。再往下才是楚建良、九二、歷战峰。页角最后落了两个很小的字。
夜船。
乔麦坐在对面发呆。她的指头一点一点收紧,勒得腕筋浮起来,又强迫自己鬆开一些。半夜里很静,外头栈桥上一阵拖曳,湿绳在木板上蹭过去,她膝盖先於脑子微微抬起。
於墨澜写完那两个字,把笔帽扣上,咔一声,屋里显得更静。
没过多久,栈桥那头湿绳来回蹭,像有人在黑暗里拉锯。乔麦先起身。
“来了。”
於墨澜走过去站在她身后,肩线贴住门框。
雾比先前薄了一点,侧靠那边依旧黑著。栈桥尽头吊著那盏灯灭了,有两个人打著手电筒,灯前几个人影正往船上赶。前头拽绳,后头端枪。
被赶的那一串人弓著背,身上不是薄棉衣就是破外套,从客运站后身那条没灯的路里被撵出来,脚下发虚,踩上跳板时一晃一晃的。
有人脚下慢了,枪托横著顶上去,那人往前一栽,膝盖重重磕在木板上。前头的人连头都不回,绳子一收,后面几个跟著一歪,只能继续往前挪。
於墨澜先看船。
光线很暗,只能看到轮廓。船不大,吃水却深,甲板上有凸起的形状,应该是搭著油布,还有人扛著麻袋和木箱上船,有人用手电给他们照跳板。
货和人走同一块跳板。先往舱里塞东西,塞满之后有人一抬手,后头那串人也被赶过去。
雨在这时落了下来。
起先只是几丝,慢慢拖出灰黑水痕,像脏指头抹过玻璃。再一会儿,雨脚密了,里面裹著灰,砸在地上发闷。
二月的风贴著水面刮上来。於墨澜朝门外伸出手,雨落在手背上,先有点冰凉,隨后发木。外面船边那个戴皮帽的先倒霉,黑水可能把他帽子打湿了,他抬手抹了一把,又在催人赶紧上船。
“这雨又下黑了。”乔麦说。
於墨澜盯著那串人往前走。有人到了船边,船上的人不许他们站首,手压著脑袋,一个接一个往舱口那道矮门里按。有人咳嗽,被扇了一巴掌,后面的手就把他推进去了。
有个穿大衣的影子打著伞走过来,旁边有两个人穿著雨衣拿著枪。他走到船边,绳上的整串人还在被往前拖,没人停。
乔麦己经把相机重新拿出来了。她从门边潜出去,沿著堆货背面往栈桥靠。於墨澜没拦她。
雨脚更重了,屋前水泥地上全是黑水,往下面淌。
船舱把人往里吞。最后那个打伞的影子上了船,船头离桩。缆绳脱开甩进江里,黑雨在船舷溅开,整条船很快钻进雾里,先淡,再淡,最后只剩一块脏印。
乔麦回来把帘子放下。
她一侧肩头全湿了,袖口一拧,灰水顺著指缝往下滴,滴在鞋面上。
於墨澜把本子翻回那页,在“夜船”后面又添几笔:黑雨,侧靠泊位,人货同单,下游方向。
他把字写得很密,笔画挤在一起,把那条船钉在他的纸上。他不打算把这些写进报告里,但他自己记得。
声音没了。於墨澜闭了会儿眼。
天快亮时雨势收小,房檐口还在滴黑水,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声音黏滯。隔壁赵国栋咳了一阵,门板跟著发颤,人却没过来。乔麦正贴著炉边烘外套,
布料蒸出一股黑雨味,袖口烤出一圈白碱似的渍。
敲门声来得很早,门外站著的是古霄。
他还穿那件羊皮袄,袖口和鞋底都乾净,一手拎编织袋,一手提暖壶。门一开,他先冲於墨澜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