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福源祥后厨。

屋里一半是蒸笼没散尽的热气,一半是老冰冒出的寒气。

杨文学站在案板前,双眼熬得满是血丝,但整个人透著股亢奋劲儿。

“快!最后十份,轻拿轻放!底下的碎冰铺匀实了!”

伙计们动作麻利,將最后一块半透明的冰皮绿豆糕码入红木食盒。

门帘掀开。

沈砚踩著点走了进来,伙计们停下手里的活,齐刷刷看过去。

杨文学赶紧绷直身子,手心在围裙上用力蹭了两下。

沈砚走到案板前,也没说话,隨手从最上面的一盒里捻起一块冰皮绿豆糕。两指捏住麵皮,稍一用力。冰皮马上弹回原样,没见半点裂纹。

接著將糕点从中间掰开,绿豆沙绵密乾爽,掰开的碴口乾乾净净,没洇出一丁点多余的水汽。

沈砚將半块糕点送入口中,咀嚼两下。

这三伏天做冰皮,最怕水汽不散。一旦返潮,不用半天就会发餿。杨文学这小子死心眼,让他炒干水分,他就真能守在灶台前盯一整夜。

这股子倔劲,正是白案行当最需要的底子。

“皮子筋道,豆沙够干。”沈砚咽下糕点,拍了拍手上的浮粉。

“首批,成了。”

杨文学这才鬆了口气,整个人都软了几分。

周围的伙计顿时欢呼起来,大凯一巴掌拍在杨文学后背上。

“文学,真有你的!这一宿一点错没出,沈师傅那么严的规矩你都能一次过!”

“轰隆隆——”

前门大街上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发动机轰鸣。声音由远及近,震得铺子里的窗户跟著颤。

陈平安从前厅一路小跑进来。

“沈师傅,来了!三大厂的车队到了!”

沈砚扯过毛巾擦了擦手,大步走向前厅。

福源祥门外,三辆蒙著厚重绿帆布的大卡车,一字排开,稳稳停在路边。

这阵仗,惹得街坊们纷纷探头张望。

打头的一辆卡车车门推开。

许干事跳下车,手里攥著一叠单据,三步並作两步走到沈砚跟前。

“沈师傅!石钢的物资,准点送到!”

他转身衝著车厢一挥手。

几个穿著工装的装卸工掀开帆布,抄起铁锹,將车厢里的东西一铲一铲往下卸。

一块块乌黑鋥亮的煤块滚落下来,砸在地上咣当直响。

工人们手脚麻利,一筐接一筐地往福源祥后院倒腾。

围观的街坊们看著眼热,忍不住聚在一起感嘆。

“瞧瞧人家福源祥!都是大卡车给拉物资,而且听说他们沈师傅还是个敞亮人,发福利从来不剋扣,底下伙计全都有份!”

紧接著,第二辆卡车的车门也推开了。

工具机厂的老王夹著公文包挤上前,衝著后面的工人吆喝。

“轻点!都给我轻点!这可是富强粉!”

十个鼓鼓囊囊的白布麻袋被抬下车,上面盖著工具机厂后勤处的鲜红大印。

紧接著,两个工人抬著两个大號铁皮桶走下来。盖子一掀,浓郁的香油味直往人鼻子里钻,硬是盖过了街上的暑气。

围观的街坊们闻见这股子浓郁的香油味,脚底板都挪不动了,眼睛死死盯著那些物资,直咽口水。

还没等大傢伙回过神,第三辆卡车有了动静。

肉联厂的李科长挺著大肚子,指挥著两个工人从车厢里抬出一条粗壮的扁担。

扁担两头,掛著半扇新鲜猪肉,以及两大盆白花花的猪板油。

那半扇猪肉膘厚肉实,肥肉白得直晃眼。

街坊们看得眼都直了,在这缺油少肉的年头,过年能分到巴掌大的一块肉,都能让一家人乐上半个月。现在,半扇猪肉就这么大喇喇地摆在街面上!

人群里静了一下,紧接著响起一片咽口水的声音,几个大妈死死盯著那两大盆白花花的板油。

李科长抹了把汗,衝著沈砚拱手。

“沈师傅,我们肉联厂没別的,就是油水足!您让人清点清点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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