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医院里(二)
陈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他现在还缺女朋友吗?”
整个护士站安静了三秒。
赵燕缓缓转过头,把她那双极漂亮的眼睛眯起来:“就你?你照过镜子吗?”
陈浩不服气:“万一他就喜欢我这款呢?”
“別做梦了。咱们科室里——有一说一——也就赵燕这顏值有资格往上递个眼神。你看她刚才翻病歷,手都翻慢了两拍。”小周说完赶紧躲到刘姐身后。
赵燕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清清淡淡的脸,嘴角勾了一下:“我没那么想不开。这种男人身边缺女人吗?不缺。他要是愿意招呼,能从国贸三期排到通州。但他一身伤痕躺在病床上,嘴里的囈语没一个字在喊自己的疼,从头到尾都是『薇薇』和『雨嫣』——这种男人,你说他还缺不缺女人?他已经把心都剖成了三份,两份埋进了西山公墓,只剩最后一份还陪在骨伤科那个扶著助行器的女人身上。这种人不好追,也追不上。他需要的是守。”
她说完把病歷往腋下一夹,端著药盘往骨伤科加护病房走了。走廊里长椅上,李母拿著纸巾按住了眼角,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周慧正轻轻拍著她的肩。
孙老太转著轮椅往自己病房慢慢挪,挪到一半回头问小周:“他们出事前是不是快结婚了?”
“听说喜帖都印好了。”小周的声音低下去,“婚期就定在下个月。”
陈浩猛地抬起头,嘴唇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说。楼梯间里有人按下呼叫铃,叮叮噹噹的响声迴荡在走廊上,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破了角的铜锣。
围在一起议论的护士们最外层,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穿白大褂的高个子男人,胸牌上写著“王志国副主任医师”。他站在那里已经听了不下三分钟,脸上的表情从不满变成了不耐烦,从不耐烦变成了终於忍不住。
“你们在干啥呢?还不快去工作。”王志国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该干嘛干嘛去。”
护士们像被烫了一样弹开,各自去忙手里的活。小周推著药车走了,刘姐拿起电话开始接听呼叫铃,赵燕已经端著药盘走到了加护病房门口。王志国站在原地,看了看聚拢的护士一鬨而散的方向,又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病房门。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回了医生办公室,皮鞋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很稳。
电梯门叮一声开了。张婶一手牵著念安,一手抱著还不太会走路的念平,从电梯里小心翼翼地迈出来。念安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小棉袄,头髮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手里还攥著早上在外婆家窗台上捡的那朵梔子花,花瓣已经蔫了大半,但他一路上谁也不让碰,谁要拿走他就把小手背到身后去。
他们走到加护病房门口,几个护士正从里面出来。念安踮起脚尖够门把手。
“念安来了。”赵燕轻轻推开门,让他从门缝里钻进去。
念安拉著弟弟的手走进病房。念平走路还不稳,一只手拽著哥哥的衣角,另一只手还抓不住门框。念安走到病床前,看著躺在床上的李建军——爸爸的脸红通通的,额头上搭著湿毛巾,手背上扎著针,透明的液体顺著管子往下淌。
“爸爸睡著了?”念安小声问。
林晚晴转了转轮椅,把他拉到身边,摸了摸他的头。“爸爸累了。”
念安看著爸爸的脸,看著他嘴唇上乾裂的口子,手指攥著梔子花犹豫了一下,然后踮起脚把花轻轻放在枕头边。“爸爸。我捡了花白色的。”
念平鬆开哥哥的衣角,踮起脚尖,把小脸搁在床边,伸手去够爸爸搭在床沿的手指,把那只手指握在自己两只小手中间,握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著林晚晴,眼圈慢慢红了:“妈妈。爸爸也和薇薇妈妈、雨嫣妈妈……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吗?她们什么时候回来?”
病房里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刻消失了。只剩下监护仪还在滴滴地响,剩下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坠进滴壶,剩下念安手里那朵梔子花的香气,混著酒精棉球的刺鼻味道,安安静静地瀰漫在空气里。周慧站在窗边,她別过脸去,用手捂住了嘴巴。林晚晴一把將念平拉进怀里,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她受伤的时,流產时没有掉泪,伏在轮椅扶手上一天又一天做康復时也没喊过一句丧气话。但此刻她抱著儿子,肩膀抖得像山风里的松枝。
林国栋站在门外,手还扶著门框边沿没有迈进来。他听见孩子那句话的时候,五根手指无声地攥紧了木质门框,指节凸出泛白。赵铁军站在走廊里,背对著病房门,把那张被露水打湿的外套从臂弯上拿下来抖了抖,抖了很久。
念安把脸凑得更近,看了看爸爸的脸,皱起了小眉头。他听不懂监护仪的滴答声意味著什么,只觉得爸爸好像想说话但说不出来。他伸出手,把躺在枕头边的那朵梔子花又往爸爸脸旁推了推。
“爸爸。我跟弟弟不害怕。你不要难过。”他把弟弟的手从床边重新牵起来,让弟弟靠在自己身上,“你睡吧。我们等著爸爸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