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医院(1)
“……就一宿,妈。就让我在这住一宿……”
林晚晴扭过脸去。她咬著下唇,咬得发白。
柳依依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塞进她手里,没说话,只是捏了捏她的肩膀。
周慧站在轮椅后面,一直没说话。她看著床上这个年轻人——他头髮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泪痕和乾涸的汗渍,胡茬冒了三天没刮,嘴唇裂得能看见血丝。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林晚晴带他到家里吃饭,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寡言少语,让叫阿姨就叫阿姨,让吃菜就吃菜,吃完还主动去厨房刷了碗。那时候她觉得这孩子老实。后来她才知道,他不老实,他有三个女人,他有一千亿美元,他是正部级特別安全顾问。但她从来没觉得他变过。他还是那个吃完饭会去刷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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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躺在病床上,烧得不省人事,嘴里还在喊那两个已经不在的人的名字。
“这孩子——”周慧开口了,说了三个字就哽住了。她深吸了几口气,把那口从早上憋到现在的酸楚硬压回去,推著轮椅往前挪了半寸,把她自己从昨晚就煨在保温桶里的粥又往李建军床头推了推,好像只要能让他醒过来喝上一口热的,她什么都愿意做。
角落里,念安拉了拉张婶的裤腿。他还不到懂事的时候,只是看见爸爸躺在床上,周围的人都红著眼眶,他有点害怕。张婶弯下腰把念安抱起来,小傢伙趴在张婶肩头,伸手指著病床上的李建军,“爸爸睡睡。”然后他把脸埋进张婶的脖子里,不说话了。
张婶拍著他的背,轻声哄,“爸爸累了,睡著了。”声音在抖,“睡醒了就好了。”林晚晴听见这话,从柳依依手里接过纸巾,把念安揽进怀中,把脸贴在儿子软软的头髮上,没再抬头。
林国栋站在病房门口,外套扣子只扣了一半,里面的衬衫领口没有翻好,一半压在脖子底下,一半翘在外面。在市委大院待了二十年,他从来没这样出过门。但他顾不上。他刚从西山墓园下来,鞋上还沾著墓园石阶上的泥,袖口上还有几颗从松枝上蹭下来的露珠。刚才在山腰上,他亲眼看见周慧蹲在歪倒的煎饺旁边蹲了好久,把他落在草地上的车钥匙放进她隨身带的布兜里。
他看著床上昏迷不醒的李建军。这个年轻人,在香山別墅一掌拍碎过承重墙,在国防部会议室把安全部副部长压得不敢抬头,在缅甸五分钟灭了两百人的武装部队。现在他躺在这里,蜷成一团,手心里全是攥墓碑攥出来的血,像个被人从废墟里刨出来的孩子。
“让他睡。”林国栋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门口几个人能听见,“別叫他。他一个人在坟前坐了一整夜,该说的话都说了。他现在需要的就是让人守著。”
周慧把保温桶的盖子又拧开,往护士准备好的小碗里倒了半碗粥,用勺子搅了搅散热。“等烧退了,让他把这碗粥喝了。”她转过身,把粥碗小心地放在床头柜上,勺子搁在碗沿上。窗外天已经大亮了,太平间走廊尽头那两间不再有灯光的房间拉上了帘子,而病房里的爭吵还在继续——是关於粥,关於换药,关於怎么让一个不愿意醒过来的人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