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深夜公墓的哭声
夜深了,西山公墓的铁门已经锁了。守墓的老头儿打著哈欠把钥匙揣进兜里,弓著腰回了山下那间亮著昏灯的小屋。整片墓园沉入黑暗,只有风从山脊上刮过来,吹得松柏林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李建军翻过了墓园的围墙。他落地的时候踩碎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很脆。他手里拎著两个塑胶袋——一个装著橘子、桂花糕、一盒还冒著热气的煎饺;另一个装著两瓶酒,一瓶是黄酒,一瓶是桂花酒。雨嫣喜欢喝黄酒,冬天加班的时候总在保温杯里偷偷倒一点,说暖胃。薇薇喜欢喝桂花酒,说甜,喝完了嘴唇上还沾著桂花香。他把塑胶袋放在墓碑前面,蹲下来,把祭品一样一样往外拿。他先用袖子擦了擦碑面上的浮灰,再把两瓶酒分別摆在两座墓碑前面,桂花酒在左,黄酒在右。人蹲在两座墓的中缝正前方,膝盖落地,脊背慢慢弯下去,头垂著,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薇薇。雨嫣。我来看你们了。”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松柏林的声音,和远处田埂上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他把那盒煎饺打开,热气已经不多了,塑料盖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把盒盖揭掉,水珠顺著盒沿滚落,滴在了碑座的青石板上。
“雨嫣,你最爱吃的煎饺。韭菜鸡蛋馅的。上次你在单位加班到半夜,我让你回家睡你偏不,说预算科的报表必须在天亮之前赶出来。你趴在那儿睡著了,面前还摆著那份没改完的合资架构。我让你回家,你说不,说这份报表关係到林氏集团能不能在年內拿到技术授权的税务优惠,你不能走。后来我去楼下夜市给你买了一份煎饺,韭菜鸡蛋馅的。你醒了一看都凉了,还是全吃完了。你说好吃。我说你喜欢,以后天天给你买。”他的声音哽了一拍。他又拿起那瓶黄酒,拧开盖子,往她碑前倒了小半瓶。澄黄的液体在石板上漫开,洇进刻字的缝隙里。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也喜欢喝黄酒。还是晚晴跟我说的。她说雨嫣姐每到冬天就在保温杯里偷偷倒一点,说暖胃。你那杯子里,一半是茶,一半是酒,谁也闻不出来。你说喝完了能再多撑一个钟头。”
他把那盒饺子往她碑前推了推,然后转向右边那座墓碑。碑前放著桂花糕,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是他在江州老城区那家老师傅店里排了半小时队买的。他拧开桂花酒,往薇薇碑前倒了一杯。
“薇薇。这是你最后一次来看外公时给他泡的明前龙井,同一棵树上采的桂花酿的。外公说你小时候最爱喝这个。我今天去给你买酒,那个老板娘认得我。她说你是不是又买桂花酒,我说是。她说上次买的那瓶你喝了没,我说不知道,大概是喝了。她不知道你已经不在了。”
他把那瓶酒放在碑座上,低头看著碑面上林薇薇的名字。月光照在字上,把每一笔刻痕都映得清清楚楚。他的肩膀开始抖了。
“薇薇,你让我逢年过节回家看看。给我买了新衣服,说天冷了要多穿点。我也挺后悔的,后悔你出门的时候没有再多看一眼。哪怕就一眼。”
他俯下身,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碑面上,憋了很久的眼泪终於决了堤。不是那种无声的滑落,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嚎哭,哭得撕心裂肺,声音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
“薇薇……雨嫣……我对不起你们。我没用。我有一千亿美元,我有正部级的身份,我有六家美国科技公司,我能把顾家两百多口人全部拉下马,我能把冯家和周家的资產全部冻成冰……可我救不了你们。你们就躺在我面前,躺在水泥地上,流著血,等著我。而我还在盯盘,还在看k线图。你们在等我,我却不在你们身边。你们叫我……我没听见。那天早上晚晴亲了我一口往我嘴里塞了半块饼乾,雨嫣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说別打扰你让你忙完,薇薇抱著念安说你爸爸又要熬夜了。你们一个一个都不吵我……可是你们知不知道,我寧愿你们吵我。我寧愿你们把我从书房里拽出来,跟你们一起逛街、买菜、排队买奶茶。你们为什么都不吵我……”
他把脸埋在碑面上,眼泪顺著大理石板往下淌。夜风把他肩上的落叶吹掉了,叶片打著旋落在他脚下,他没管。他跪在两座碑中间,左手按著薇薇的碑座,右手按著雨嫣的碑座,十指扣住石板的边缘。肩膀还在抖,风灌进他空荡荡的掌心,那条还没完全癒合的旧伤又被自己攥得渗出了新血。
“我今晚不该跟你们说这些的。你们刚睡下,应该听点好的。”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把薇薇那包还没拆开的桂花糕往她碑前推了推,“外公身体还好。他上次摔了一下,医生来看过了,说没事。他说他要活过一百岁,替你把没活完的日子一块儿活了。他还给你带了桂花糕,放在太平间里陪著,我这次没带,明天我让人去取来。”
他又转向雨嫣的墓碑,声音还是哑的,但多了一点说不清的柔软。“王部长——就是你大伯——他上次来参加了掛牌仪式。他坐在角落里没让人认出来,但是很多人都认出他了。他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自己当了多少年部长,是你。他说你小时候算术就好,他退休以后想带你去参加老干部桥牌比赛,你说没空,要上班。他说那等你退休了再带你去。”
他把那瓶黄酒拿起来,又往地上倒了小半圈,酒液溅起一小撮尘土。“你俩別嫌我囉嗦,人一到半夜就爱胡说。不过我说的都是心里话。晚晴今天扶著助行器走了很久,在你们碑前亲手铺了一方草皮,铺完之后跟我赌气说以后不许再喊她娇气包。今天那三个娃娃也跟著来了,远远地在山下。薇薇说你肚子里是女儿,你说你想吃酸的她又说肯定是女儿。我猜不准,不过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好——只要別像他们爹就行,太难看了。你们以后教他们写字,別让他们学得跟我一样。念安已经认识好几个字了,念平还整天啃脚丫。”
他把两瓶酒都摆在碑座前面,桂花酒在左,黄酒在右,酒液还在碑前缓缓渗著。他跪在那里,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碑座上的酒瓶旁边。那件外套是深灰色的,肩线上还有从太平间抱人时蹭上的消毒水痕跡。
“你们要是冷的话,披上这件衣服。这里风大,比城里冷。我的手还是有点疼。不过不碍事,比你们当时轻多了。我下次不跟人动手了——至少不在你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