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炼狱
第八天,云南那两个物流仓库的查封公告在省国土资源厅官网上正式掛出,公告编號后面跟著一串文號。顾明哲在看守所里从律师口中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从铁椅上滑了下去。查封公告一掛,他那批租约全废了,快递公司的法务部已经开始同步追索他虚假诉讼对应的违约金。金额不大,但每一笔都带著法院的立案號。
第十天,顾长松正式被中纪委以“违反政治纪律、干预纪检监察机关办案、利用职务影响为亲属谋利”三项罪名立案审查。他的老部下们纷纷主动向调查组递交材料,自请处分也要切割。有人在走廊里遇见他,低头绕道走。他的专线电话全部停机。
第十二天,顾家在京西最后一个隱蔽的空壳基金会在开曼群岛被强制清盘。王浩在清盘文件归档的前一秒钟调出了它最后一笔转帐记录,追到一个曾经给蚍蜉行动提供过资金中转的虚擬钱包。钱包里还有两个比特幣,市值不高,但足够作为境外支付对价的刑事证据。他直接交给周正阳,由周正阳通过外交渠道转给泰方作为协查依据。
第十三天,曼谷王宫酒店顶层套房的门被龙盾队员从两侧同时破开。蚍蜉的最后两个境外接线人被按在地毯上,缴获的加密终端里存著尚未发送的行动总结简报,收件人一栏赫然写著顾长卫的卫星电话编號。简报里详细记录了每一笔资金的分配、每一个中间人完成任务的確认回执,以及所有参与行动人员的代號——从出钱的到递刀子的,全部在上面。现场同步起获的还有一份可隨时签发的新任务框架,標题栏空著,行动代號一栏预填了两个字:“蚍蜉·续”。看来他们本来还打算继续。
同一天傍晚,京城某看守所,顾长卫被提审。他穿著一件褪了色的蓝布囚衣,头髮全白了,指甲缝里全是污垢,嘴角有乾裂的口子,两腮深深地凹陷下去,像一具被抽掉血肉的骨架勉强撑著一张皮。他坐在铁椅上,手腕被銬在桌沿,銬子的金属边缘把他的腕骨硌出两道青紫的印子。审讯员把曼谷传回的简报复印件推到他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认出那份简报的加密编號前缀——那是他亲手设计的分级归档格式,每一份都以“蚍蜉”开头。他忽然把脸埋在手掌里,手指死死扣住自己花白的鬢角,肩膀剧烈地抖起来,铁椅的脚撞击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他不是在哭罪行暴露——他早就知道罪行会暴露。他是在想一件事:他曾经在顾家老宅后院地窖里对三弟说过,“斩草要除根,不然春风吹又生”。他说这话的时候,嘴里叼著雪茄,背后墙上掛著他们三兄弟在全国政协礼堂的合影。现在这张照片已经被军纪委从墙框里卸下来,装进了证物袋。他三弟在隔离审查室,他大哥的立案决定书上个月刚签了字,他的所有子女和侄子侄女正在一个接一个被清除出这个世界。而那个年轻人——那个他以为可以隨便捏的年轻人——正坐在曼谷飞回江州的飞机上,靠著舷窗睡著了。
没有人来保他。没有人能保他。顾家这棵大树,被人从根上锯断了,树冠砸下来,压死了树下所有人。
京城圈子里开始传一句话:“顾家之后,再无蚍蜉。”但说这话的人通常会把声音压得极低,说完还会下意识地左右看一眼,生怕自己的徵信报告明天也变成d级。
第二天上午,柳依依站在林氏集团总部的落地窗前,手里端著咖啡。窗外是京城cbd的天际线,阳光照在国贸三期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她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號码,她接起来,听见一个苍老的、颤抖的声音:“柳总,我是顾长卫的大哥顾长松。以前在纪检系统当过差。你们把顾家全都毁了——我和我的儿女现在连火车票都买不了,我孙子被学校退学了,校方说接到了社区派出所的电话。我现在只求见李总一面。我愿意把所有老底都交出来,把我当年批过的每一份批示原件全部交到纪委。只求给我孙子留条活路——他明年才上初中。”
柳依依沉默了片刻。“顾长松同志,你当年给你儿子批那块工业用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给当地农民留条活路?你在省纪委帮別人打招呼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给被查处的那些人留条活路?你孙子被学校退学,不是因为我们通知了社区派出所,是因为他的监护人徵信评级被降到d级——监护人的名字是你。你现在愿意交老底,可以去中纪委主动投案。”
她掛了电话。窗外,阳光依旧灿烂,落在那些闪著光的玻璃幕墙上,落在那些永远不会知道这个早上发生过什么的匆匆行人身上。她端著咖啡站了一会儿,想起去年在江州第一次见到林晚晴、王雨嫣、林薇薇的时候,三个人挤在沙发上嘰嘰喳喳地说话,她坐在对面,觉得这个画面会一直持续下去。现在那三个姑娘都不在了,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替她们看著这个世界。
办公室门被推开了。。赵铁军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刚从泰国传回来的文件。“柳总,曼谷那边收尾了。蚍蜉残余全部移交泰国警方。周正阳大校那边同步確认:顾长卫的卫星电话编號与蚍蜉简报收件人完全吻合。泰国警方同意引渡最后两名嫌疑人。另外——”他顿了顿,“老板的飞机已经到江州了。刚落地。”
柳依依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他是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