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九族名单
审讯室的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走廊里惨白的灯光照在李建军脸上,他眼底的红血丝像裂开的蛛网,从瞳孔向外蔓延。衬衫袖口上乾涸的血渍已经变成了暗褐色,结了块,一动就簌簌地往下掉碎屑。
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找到王浩的號码。拨號音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好像电话那头的人一直在等这个电话,等了很久。
“耗子。”李建军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建军,阿坤招了没有?审讯同步录音我刚听完——”王浩的声音忽然停住了。他听见了李建军的呼吸声——不是正常的呼吸,是那种胸腔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拼命想喘气又喘不上来的呼吸。
“耗子,给我查顾家。”
“顾家?顾长卫的底细我这边已经拉过三遍了——”
“不只是顾长卫。”李建军打断他,声音很轻,轻得像刀刃划过磨刀石,“顾家所有人。顾长卫的父亲(如果还活著)。他母亲,(如果还活著)。他兄弟,他堂兄弟,他表兄弟。他儿子女儿,他侄子侄女,他外甥外甥女。他儿媳女婿,他孙辈。所有姓顾的,所有跟顾家沾亲带故的。只要身上流著顾家的血,哪怕是个孕妇,也给我查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不是信號不好,是王浩的呼吸停了。他认识李建军这么久,从来没有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愤怒——愤怒是有温度的,摔东西、骂人、拍桌子,那是愤怒。但此刻李建军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像从太平间冷柜里渗出来的寒气,无声无息地往骨头缝里钻。
“我要顾家全族的名单。名字、地址、工作单位、家庭住址、常去的餐厅、小孩上学的学校、老人体检的医院。每个人,每个地址,每条信息,全部列出来。”
王浩的声音开始发抖。“建军……你这是要……”
“我要灭他九族。”
那几个字从话筒里传过来的时候,王浩握著滑鼠的手僵住了。他不是没见过李建军发狠——在妙瓦底,李建军一个人灭了索奇两百人的武装部队;在江州1號院子里,李建军踩著阿坤的脖子让他回去报信。但那时候李建军的手是稳的,有底线的。他放走了阿坤,他把沙旺的人交给警方,他在婚礼上说了“今天是我弟弟结婚,我不杀人”。他始终有一根线在拉著自己。现在那根线断了。
“你……你是认真的?”王浩的声音乾涩得像砂纸。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李建军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顾长卫能花钱买我全家的命,我就不能用同样的方式还回去?他能找杀手撞我的女人,我就不能找他的女人?他能动我还没出生的孩子,我就不能动他顾家的种?法律?道德?底线?他用这些约束过自己吗?他们动手的时候,想没想过法律?”
王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耗子,你知道薇薇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李建军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了什么,“她飞出去五米远,摔在水泥地上。腿上全是血,头髮散在地上,脸上全是灰。她才二十多岁,肚子里还有一个。她走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她一个人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看著天,等救护车来。救护车去的时候她已经不行了。”
电话那头,王浩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雨嫣也是。她这辈子从来没跟人爭过什么,什么都让著別人。她熬了多少个通宵帮我做方案,从来没说过一句累。她额头撞在铁栏杆上,颅內出血。她躺在抢救室的时候,我还在盯盘,还在做空冯家的股票。我不知道她在抢救。我什么都不知道。”
走廊里的灯光嗡嗡响,照在他脸上,把他眼瞼下那两道深深刻进去的阴影压得更沉了。
“晚晴还活著。她腿断了,打了钢钉,以后走路会瘸。她才知道自己的孩子没了——她还不知道自己怀孕了,孩子就没了。有谁知她多想要孩子。,你让我怎么跟她说?”
王浩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建军,你冷静一下。顾长卫肯定是跑不掉的,证据链已经闭环了。但灭九族这种事,一旦做了,你就没有回头路了。你现在是正部级特別安全顾问,林氏集团的实控人,六家美国科技公司的最大股东。你动他全家,你的身份、你的產业、你这些年攒下来的一切——”
“你以为我在乎?”李建军打断他,声音忽然拔高了,然后又迅速降下来,像一刀劈开空气又收回鞘中,“我在江州財政局一个月拿一万二的时候,我过得挺好。我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我有她们。现在钱有了,身份有了,產业有了——她们没了。你说我还能在乎什么?”
王浩说不出话。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薇薇给我削苹果了。没有雨嫣帮我整理文件了。晚晴还躺在病床上,腿断了,孩子没了,她醒来的时候问我雨嫣姐呢薇薇姐呢——你让我怎么回答她?你让我跟她说,杀她们的人会被判个无期,在监狱里安度晚年?你让我跟她说,顾家的其他人,那些出钱的、递刀子的,交点罚款就没事了?你让我跟她说,我们的孩子白死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然后传来一声闷响——是拳头砸在桌面上的声音,键盘被震得哗啦响。
“操。”王浩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要名单,我给你名单。”
“多久。”
“顾家直系三代,旁系五代,整个家族谱系——给我八个小时。我把名单、地址、照片全部打包发给你。所有在公安户籍系统里能查到的人,一个不少。查不到的,我从社保、学籍、出入境记录里给你补。顾家在境外的,我从海外华人社团登记和离岸公司记录里给你挖。”王浩的声音从发抖变成了冷,“我陪你干。出了事,我王浩陪你坐牢。”
“不用你陪。出了事,是我一个人的。”李建军掛了电话。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赵铁军押著阿坤从审讯室里出来。阿坤的手銬在走廊灯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他经过李建军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李先生。”阿坤的声音沙哑,“我欠你的。我会在法庭上把顾长卫咬出来。所有通话录音、转帐记录,我全部交出来。”
李建军没说话。阿坤被押走了,脚镣拖过地砖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走廊里只剩下李建军一个人。他站在惨白的灯光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有乾涸的血渍,是林晚晴的他没有擦。他把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远处有警笛声划破夜空,不知道是在追谁,还是去救谁。他站在走廊里,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那片黑暗里。那条走廊他来来回回走了无数遍——从病房到太平间,从太平间到病房。每一遍都像在用刀子在胸口划一道新的口子。
手机震了一下。王浩发来一条消息:“顾长卫现在在他二弟家,京城西郊香山別墅区a区18栋。”
李建军看著那条消息,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一盏煤油灯在风中慢慢熄灭。他拨了周正阳的號码。
“周大校。”他的声音沙哑但清晰,“顾长卫二弟家的坐標,发给你了。天亮之前,把他按住。不要走漏风声。另外——”
“另外什么?”
“天亮之后,有些事我要自己去做。”李建军把手机收起来,他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响,在洗手盆里打著旋。他两手接满了水,低下头,整张脸埋进去。冰凉的水灌进鼻孔、耳朵、眼睛,激得他头皮发麻,但脑子反倒清醒了几分。他抬起头,水从下巴滴下来,镜子里的人也在看著他——眼睛红得像被血泡过,嘴角和下巴上全是没刮净的胡茬。他盯著镜子里那双暗沉沉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抬手把脸擦乾,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起风了。江州的秋天,夜风又干又冷,卷著几片枯叶从医院门口呼啸而过。他站在台阶上,望著远处城市的灯火。那些灯很亮,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暗红色。他想起念安念平还在家里等著,等著妈妈回来。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两个孩子说,妈妈回不来了。他想起念安今天早上还在喊“妈妈妈妈”,念平还在婴儿床里蹬腿。他们太小了,根本不会明白什么叫永远。他掏出手机,拨了最后一个电话。这个电话是打给家里保姆张婶的。
“张婶,我今晚不回来。念安念平已经睡了?让他们睡吧,不用等。”
他掛了电话,走下台阶,坐进车里。引擎低吼著,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消失在夜色中。
京城西郊,香山別墅区。凌晨的山风掠过香山,把满山的黄櫨吹得哗哗响。山脚下那片別墅区隱在浓重的夜色里,路灯稀疏,树影幢幢。周正阳的人已经把a区围住了——不是警车,是五辆没有任何標识的黑色商务车,熄了火,隱在路边的树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