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醒来
“货车司机呢?”
“锁定了。阿坤。沙旺的人。”
“谁指使的。”
“顾家的人。还有冯家、周家残余的人。”
她听完,没有哭,没有喊。她只是把他被泪水浸透的衬衫领子翻过来,用发颤的指腹一点一点把上面已经乾涸的血渍抠了抠,指甲刮过布料的沙沙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那你抓完人回来,带我去看看她们。我想给她们带件换洗衣服——雨嫣姐不喜欢穿医院的病號服,她说那料子太糙。薇薇姐喜欢淡蓝色,你知道的。”
“好。等我回来,一起去。”
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林国栋站在门口,一只手撑著门框,另一只手被周慧拉著。周慧站在他身后,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有没擦乾的泪痕。她在走廊里坐了一整夜,也哭了一整夜。听见病房里女儿的声音,她几乎是跌撞著跑过来的。
“晚晴——”周慧扑到床边,一把抓住女儿的手。她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好几次,所有的音节都卡在喉咙里。她把女儿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来一句:“疼不疼?”
林晚晴看著母亲。母亲的头髮白了——她上次回家吃饭的时候,母亲头上的白髮只有几根,现在整片整片地白,从鬢角蔓延到头顶,像下了一层秋天的霜。她抬手去碰了碰母亲鬢角的白髮,手指一触到髮根,喉咙就堵住了。
“妈,不疼。”
周慧的嘴唇在抖。“你骗妈。”
“没骗。”林晚晴忽然笑了一下,嘴角艰难地往上扯,扯得脸上没有擦乾净的血痕绷起来,扯得嘴角那一小块被自己咬破的乾裂口子又渗出了血珠,“你女儿多娇气,疼了早哭了。”
周慧再也忍不住了,把女儿的手按在自己额头上,整个人弯下去,哭得浑身都在颤。嘴里含混地念叨:“你这孩子——你这孩子从小就嘴硬——摔了也说没摔——哭了也说没哭——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命苦——三个姑娘怎么偏偏让你活著你多难受——妈知道你难受——”
林晚晴把头靠在母亲肩上,闭上眼睛。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一次她没出声。她把嘴唇咬得发白,忍著,把哭声全部咽回肚子里。
林国栋站在床边,一只手搭在李建军肩上,另一只手指节攥得发白垂在身侧。他看著女儿打著石膏的腿,声音沉了下去。“晚晴,爸已经让人去追了。肇事车辆、幕后指使、背后的势力——一个都不会放过。”
“爸。”林晚晴的声音轻得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好,坐车去。坐轮椅去。”周慧擦了擦眼泪,“妈推你。你想带什么,妈帮你准备。雨嫣喜欢什么料子?妈去给她找件最好的——妈记得薇薇喜欢淡蓝色是吧——让她好好上路——她们两个都好好上路——”她的话到后面被哭声搅碎了,再也说不出来。
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王建业扶著王母走进来。王母看见林晚晴醒了,站在门口不敢贸然进来,还是林晚晴轻轻招了招手,她才走近几步。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林晚晴另一只手也握了握,嘴唇抖了好几下,才说出那句反反覆覆在病床边念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话:“雨嫣夜里一直加班……那天也是从单位直接赶到商场的……都没顾上吃晚饭。你们一定要替她討个公道——阿姨求你了——替雨嫣討个公道——”她说著又要往下跪,周慧一把架住她,几个人的手全都交叠在一起,哭声此起彼伏。
林晚晴给母亲擦了擦眼泪,自己的眼泪却越擦越多。“妈,你別哭了。等我养好了,你天天给我做红烧排骨。”
周慧抬起头,泪水把脸上的皱纹都填满了。“做。妈天天做。你想吃多少妈做多少。雨嫣那份妈也做上,薇薇那份妈也做上——妈做了放她们跟前——”
“好。”
林国栋站在床边,背过身去,摘下眼镜擦了擦,擦了又戴上,然后转回来,手搭在李建军肩上。“建军,你说。”
“都锁定了。阿坤、中间人、顾家、周家残余的技术团队、冯家剩下的几个操盘手,全部锁定了。通联记录、转帐流水、卫星信號轨跡,每一条线都锁死了。赵铁军已经带人去了佛山,几个小时之內就能把陈永康那一支连根拔。王浩那边也在同步冻结所有关联帐户。”
林国栋点了点头,把他拉到走廊里,压低声音:“需要什么?”
“时间。证据。”李建军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还有授权——不走常规程序的授权。”
林国栋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明白了。我去跟上面协调。你放手去做。”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林晚晴床头柜上。“这是交警队的事故认定报告。肇事车辆、逃逸路线、焚车地点,全在里面。爸没什么能做的——爸把这个给你,让你放心。凶手一定都抓到,一个不漏。”
林国栋点了点头,把报告放回信封里。
李建军站在病房门口,背对著走廊的光,脸上还有没擦乾净的泪痕,但表情已经变了。不是刚才抱著林晚晴哭的那个李建军了,是妙瓦底的那个李建军,是江州1號院子里踩著阿坤脖子说“我不杀你,你得回去报信”的那个李建军。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赵铁军的號码。
“赵队长。查到了吗?”
电话那头,赵铁军的声音带著压抑的兴奋。“老板,查到了。陈永康在佛山,刚准备跑路。我们的人已经把他堵在出租屋里了。”
“审。让他把上线全部交代清楚。中间人、资金渠道、指令发出人——一个名字都不许漏。审完把人交给警方。中间人全部拿下之后,直接按名单往下追。”
“明白。”
“另外——”李建军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赵铁军能听见,“阿坤找到了没有?”
“还在追。他最后一条通讯信號在东莞消失。我们在东莞的人已经开始排查了。另外京沪粤三个经侦单位也在同步冻结涉案帐户——但他们走流程还要一些时间。”
李建军轻轻嗯了一声,抬起眼睛,从病房门上的玻璃反光里看见林晚晴正靠在周慧肩上,嘴唇还在轻轻颤动,像是在哼一首很老很老的歌。他的手顿了一下,才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那就追到天涯海角——所有有关的人,一个都不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