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三章 疑虑的目光
就在通往中层客厅的楼梯转角,光线相对昏暗,前方说笑声渐远时,走在前面的袁芫,忽然毫无预兆地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来,舷窗透进的海光映亮她半边脸颊。她看著我们,目光沉静。然后,她用她老家特有的湖北方言,清晰而缓慢地,一字一句问道:
“小青,你记不记得,我们镇子东头,每年端午赛龙舟,河边那棵老槐树,开的花是么子顏色?”
坏了!我听不懂湖北话!上次为了圆身份的谎,我信口胡诌说是湖北武当山人!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衝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尷尬之际!
“哎呀!”
身旁的萧铭玉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她身体毫无徵兆地向后倒去,在彻底失衡前胡乱抓住了我的胳膊,另一只手也惊惶地伸向近在咫尺的袁芫!
袁芫下意识地惊呼:“小心!”急忙伸手想扶。
而我,被萧铭玉的力道带得站立不稳,两人颇为狼狈地挤倒在楼梯上。
“小青!小玉!你们怎么了?”袁芫焦急地蹲下身来扶我们,注意力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打断。楼梯下方也传来岳天华他们闻声返回的关切询问。
萧铭玉压著我支撑著站稳,眉头紧蹙,眼眶发红,带著哭腔和害怕说:“嚇死我了!这地毯怎么这么滑!脚踝……好疼……”
我则趁乱低下头,假装检查她的“伤势”,不再去回应那个听不懂的致命问题。
游艇平稳地划开湛蓝色的海面,维港两岸的霓虹渐次亮起,宛如打翻的珠宝盒,將海湾染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晚餐设在游艇餐厅。餐后甜点端上时,岳天华轻轻晃著手中的红酒杯,像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转向安静吃著餐后水果的袁芫,语气变得“关切”而自然:“对了袁芫,一直忘问你了。你那位青梅竹马的未婚夫,是叫章宇青对吧?上次你托我打听,我动了不少关係,也请道上的朋友留意过,確实……没查到他在香港有任何入境或活动的记录。”
他稍作停顿,目光不经意般掠过我的脸,又回到袁芫身上,带著恰到好处的遗憾与宽慰:“別太担心,香港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一个人真想躲起来,一时找不到也正常。你最近有再打电话回老家问问吗?有没有他什么新消息?”
这问题像一把冰锥,猝不及防捅进我最脆弱的防线。他问的是“章宇青”,我握杯的手指猛然收紧,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住几乎要跳出来的心,维持住呼吸的平稳。我只能僵硬地坐著,仿若事不关己,全部的听觉却早已绷紧。
袁芫握著银叉的手微微一顿。她低下头,长睫掩去眸中神色,手指轻绞著洁白的餐巾。然而她的声音,在柔和的背景音乐中,清晰而低稳,足以让桌上每个人都听见:
“我前天……才打过电话回家问妈妈。”她抬起眼,目光先迎向岳天华,隨后,极其自然却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目光,飞快地掠过了我的脸。只是短短一瞬,却让我如坠冰窟。
“妈妈说……”她顿了顿,像在斟酌,又像在观察,“他在执行一项很重要的……秘密任务。归期不定,让我好好读书,也不用去找。”
每个词都像一块冰重重砸进心湖,泛起惊涛骇浪,表面却必须维持死水般的平静。
老爸回到家啦?已经泄露我女扮男装?袁芫怀疑了?是因为午餐时那块出於本能的鱼肉?因为楼梯间那次未回应的方言试探?还是因为岳天华或许曾在平日閒聊中,提起过“林本青”某些令她熟悉的特点?又或者,全赖她心底那股没来由的亲切感?
岳天华哈哈一笑,举杯打破这微妙的沉寂:“那就好!他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哪天,你那小子就突然完成任务,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你面前,给你个大惊喜!来,为这个『惊喜』,咱们碰一杯!”
酒杯相碰,声音清脆,却丝毫化不开我心头堆积得越来越厚、越来越冷的恐慌。袁芫微笑著举杯,目光低垂,专注地看著杯中轻盪的红酒,不再看任何人。
夜深,游艇靠岸。告別时刻,岳天华的司机已將车开到近前。
袁芫再次对我们伸出手。她的手在夜风中有些微凉。
“小青,小玉,我们回学校了,再见。”她的声音轻柔得像一声嘆息,握著我的指尖却稍稍用力,回握了一下,“谢谢你……们今天陪我。希望……以后还能常见面。”
我握住她的手,那熟悉的触感,与记忆中的感觉一模一样。我失控地用力回握,声音沙哑地挤出几个字:“再见,芫姐。保重。”
她似乎察觉到了这握手间不同寻常的力度和停顿,目光在我强作平静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中有关切,有疑惑,还有一丝悸动。然后,她用力点了点头,抽回手,转身,在蔡文捷的陪同下坐进了车厢。
车门关闭,將她与我隔绝。车子驶出,尾灯闪烁几下,便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我僵立在原地,港口的夜风冰冷刺骨,却吹不散心头那沉甸甸的、几乎令人窒息的重量,以及逐渐清晰的恐慌。
萧铭玉的手无声地搭上我的肩,手指微微用力。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洞悉一切的凝重:
“她起疑心了。而且,不轻。”她顿了顿,望向车子消失的方向,“她能通过岳天华打听我们。而岳天华……恐怕也想通过她,来打听我们。”
我的內心在剧烈无声的撕扯中,目送她的车子离去,这只是这场漫长煎熬中一个短暂而疼痛的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