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深?”林萨追了一句。

沈若澄的手定在半空,指尖对著地砖缝隙。

“不是地下三层。”

林萨瞳孔一缩。

“不是这栋楼底下。”

沈若澄睁开了眼。

极度的专注加上极度的忌惮,她的瞳孔缩成了针尖那么大。

“整座城下面。”

她咽了口唾沫。

“土层断裂带……最底下。”

声音轻得快飘没了,林萨得把身子往前探才勉强听清最后两个字。

“极深。”

屋里安静得耳朵发嗡。

监护仪“滴——滴——”地响。一秒一声,稳如泰山。

但屏幕上的数值,沈若澄的心率已经从六十二躥到了七十一,压不下来。

林萨垂在身侧的右手离匕首柄三厘米。隨时能拔。

沈若澄的腿突然一软。

不全是嚇的。萎缩的肌肉撑了这么久,到极限了。

身子猛地往前栽,两只手在空中拼了命地抓——

一把抓住了林萨的手。

攥死了。

五根手指跟铁箍似的扣进林萨指缝里,指节冰得像冻了一宿的石头,力气大得完全不像一个躺了三年的人。

林萨没躲。一动没动。

一秒。

两秒。

沈若澄缓过神来了。

她低头,看见自己指甲死死陷在林萨沾血的绷带边缘。

像触了电一样鬆手,手指一根一根往外剥。

“对、对不起。”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好不容易回上来那点血色,全跑到耳朵根上去了。

林萨扫了一眼被攥过的手。

白纱布上,一道半月形的指甲印,清清楚楚。

沈若澄要把手缩回去。

林萨反手一翻,拦住了。

“別松。”

沈若澄愣在当场。

“我给你当锚。”

林萨的语气平得不带一丝起伏。

掌心朝上,那只缠著绷带的手再次递到沈若澄面前。

不是从上往下的“拉”。

是平著伸过来的“递”。

沈若澄盯著那只手。

绷带裹了两圈,血洇了一层半。手指修长,骨节上全是常年攥兵器磨出来的老茧。食指边上还有一道极浅的刀疤。

三年前。

梦境最深处。

死神的锁链凿进她手腕,冰的,死的,把她像牲口似的钉死在绝望里。

但眼前这只手是热的。

是活的。

沈若澄慢慢抬手,放了上去。

这回没发疯地攥。只是轻轻搭著。

林萨的五指微微收拢。没用劲,只是恰到好处地把缝隙填满。

稳当得像根柱子。

脚底下的震还在。

一下。停。

一下。停。

但监护仪上,七十一的心率在一点一点往下掉。

六十九。

六十八。

六十六。

定住了。

活人的温度,扛住了深渊的凝视。

……

下午三点十分,裴朵推开了病房门。

沈若澄已经坐回床上了,腿上盖著那条毯子,脸还是白的,但肩膀不抖了。

林萨坐在摺叠椅上,匕首没掏出来。

裴朵进门,没搞虚的。

“你听到的那个呼吸声,频率能描述一下吗?”

沈若澄皱了皱眉:“我不懂什么频率……就是很慢,重重地跳一下,然后中间隔很久。”

“隔多久?”

“大概……两秒半。”

裴朵没接话,掏出手机,点开许默那个界面硬核到让人头疼的自编程序,切到录音,麦克风那头递过去。

“能用嘴模仿一下吗?不用太精確,我要个大概。”

沈若澄盯著手机底部那个黑洞洞的麦克风孔。

深吸一口气。张嘴。

“嗡——”

停了两秒多。

“嗡——”

声音极低极闷,从喉管最底下挤出来的,带著一种诡异的鼻腔共振。

裴朵按下停止键,打包音频,发给许默。

等了四十秒。

手机屏幕亮了。许默的回执弹出来。

没有一个字的分析。

直接甩过来一张截图。

左边,是沈若澄刚才用嗓子模仿出来的声波波形。

右边,是另一条极复杂的绿色波形——底下標註是红字:【种子消失前,最后一秒残留波形】。

裴朵盯著屏幕,看了五秒。

两条波形,一条从左到右正常读,一条从右到左逆向排——每一个峰,每一个谷,严丝合缝地叠在了一起。

镜像。

完美重合。

许默的文字跟在后面,就一句话:

【频率与种子消失前最后一秒的波形——互为绝对镜像。两千年埋的一颗雷,今天算正式通电了。种子没死,它直接玩了一手物理遁地,跑到最下面去了。】

裴朵看完,不动声色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窗外太阳正毒,光柱从窗帘缝里劈进来,打在地砖上。灰尘在光晕里安安静静地浮著。

而在她们脚底。

某个深不见底的地方。

那个安静的、古老的呼吸,还在不紧不慢地继续。

一下。停。

一下。停。

像一个跨了两千年的坐標,耐心地等著活人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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