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当然不是无脑送死。

送死这种事,若只能换一个忠臣名头,那和把脑袋递给別人当蹴鞠也差不多,蠢得很。

他现在用的是死諫,不是真想死,而是借著“死”这个字,把朱允炆一党逼到墙根。

大家都要脸,越是要登大位的人,越怕丟这个脸。

果然,见林川又来这一套,朱允炆彻底急了。

自己筹划这么久,忍这么久,装这么久,为的就是顺顺噹噹登基,再把自己刷成一个仁孝储君、宽厚新君的形象。

可林川这么一闹,稍微处理不好,自己这些时日苦心营造的名声,就全毁了!

朱允炆眼皮直跳,胸口堵得慌。

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硬来。

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怒意压了下去,再抬头时,脸上那层冰冷,竟缓缓散了几分,语气也柔和起来:

“林卿,稍安勿躁,皇爷爷生前,对你恩厚有加,格外器重,孤都记在心里。”

林川眼角微动,暗道小朱这变脸的本事,放到戏台上,怎么也得算个名角儿。

说著,朱允炆嘆了口气,摆出一副追忆旧事的模样:

“当年孤年少,曾隨皇爷爷微服至江浦县,那时,孤亲眼见过林卿治理地方,爱民如子,为官清廉,將一县之地打理得井井有条,那一回,孤印象极深,心里也一直敬佩得很。”

这番话,若换个场合,几乎算得上推心置腹。

先抬老爷子,再提旧情,再夸政绩,一套下来,意思很明白:孤记著你的好,也念著你的功,你別再闹了,咱们有话好说。

林川没说话,就静静的看著他表演。

朱允炆继续放软声音:“林卿乃忠臣,这一点,孤心里清楚,如今皇爷爷尸骨未寒,孤不想因这些事,闹得满城风雨,伤了皇爷爷体面,也伤了朝野和气。”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拋出诱饵:“孤已经下詔,召方孝孺回京,待孤登基后,便委以重任,辅佐孤治理天下,方先生乃林卿表兄,孤重用他,也是看重林卿的才干,希望林卿能辅佐孤,共守大明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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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只要你林川安分守己,不搞事,等我登基,就重用你和你表兄方孝孺,保你荣华富贵,大家都是自己人,何必把事情做绝?

说白了,就是一手安抚,一手招安。

若换个普通臣子,听到这番话,怕是已经心动了。

毕竟储君亲口许诺,表兄得用,自己得势,前程摆在眼前,谁不动心?

林川心里呵了一声,先给甜枣,再谈条件,说得好听是礼贤下士,说得难听些,就是拿官帽子堵嘴。

再说了,表兄是表兄,自己是自己,你拿我表兄当线头,想把我拴住,也太小看人了。

更何况我与方孝孺乃塑料老表,压根不是一家人。

说不定朱允炆现在说得天花乱坠,等真坐上龙椅,翻脸比翻书还快。

这种空头愿景,听听也就算了。

林川心中冷笑,面上不动声色,躬身一礼,不轻不重地答道:

“殿下厚爱,臣心领了,只是臣所求,並非荣华富贵,只求大行皇帝能按礼制七月而葬,死得明明白白,没有蹊蹺,只要殿下应允,臣愿效忠新皇,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朱允炆麵色一变,隨即又强装镇定,安抚道:“林卿忠心,孤知晓,只是七月而葬,时日太久,恐生变数,此事容孤再想想。”

“殿下,此事无需再想!”

林川语气坚定:“懿文太子殿下生前,未能在先帝身边尽孝,如今先帝驾崩,殿下身为人孙,理应代父尽孝,遵古礼,缓安葬,让天下人看到殿下仁孝之心,此乃正理。”

“若执意七日速葬,於情,於理,都说不过去,世人会如何议论殿下?他们会说,殿下急於皇位,不顾祖父安危,视孝道为无物!”

这话,是真往朱允炆肺管子上捅。

因为朱允炆这个人,最重名声。

他自幼受儒家教养,读的是仁义礼智信,听的是孝悌忠恕让,学的是为君要有君德,为人要有美名。

对他而言,很多时候,脸面和声望比饭都重要。

可如今的形势,根本不允许他遵古礼缓葬。

四叔燕王朱棣已经在往京师赶来,若让朱棣顺利入京,局势会变成什么样,谁也说不准。

所以朱允炆必须儘快即位,儘快以皇帝的名义发詔,儘快把名分定死,然后强行命朱棣回北平。

时间,压根不站在他这边。

別说七月缓葬,七天他都嫌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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