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八年,冬月。

刺骨的寒气直往人的脖颈子里钻。

距离土地庙盛大的剥皮表演已经过去两个月,但莱州府的热切氛围还未消散。

茶楼、酒肆、勾栏瓦肆,只要是有活人的地方,茶余饭后谈论的永远是那三张掛在影壁前风乾的官皮草人。

林剥皮的名號,在莱州能止小儿夜啼,也能让地方上的官吏夜夜盗汗。

因为这位活阎罗一直没走。

他不仅不走,还搬进了府衙东侧的察院,每天大门紧闭,偶尔有按察司的书吏进进出出,带出一两份让人心惊胆战的案件卷宗。

这对莱州的官场和富商来说,简直是钝刀子割肉。

……

富贵酒楼,二楼临窗。

桌上摆著清蒸鱸鱼、爆炒腰花、还有一壶刚温好的梨花白。

这种地段和价位,非巨富显贵不可登楼。

桌对面坐著两人。

左手边那位,年约五旬,一身月白色长袍,腰间掛著一枚成色极佳的羊脂玉佩。

张万財低头喝著汤,动作斯文,不显山露水。

他名字取得俗气,家財却是万贯,是莱州地界真正的首富,比起那个已经被斩首、家產充公的范骏,张万財要低调得多。

右手边那位,则是一身儒雅的青衫文士打扮,眉宇间带著一股子掩不住的官威。

此人身份不一般,乃山东都转运盐使司驻莱州的盐运判,姓方,单名一个言字。

別看只是个从六品,却总领莱州湾盐务,管著盐场、盐仓、批验所,这肥差放眼整个山东,那也是排得上號的。

“方大人,您说这林宪副,到底要在咱们这儿住到什么时候?”

张万財放下汤匙,嘆了口气,满脸愁苦:“这两个月,我那几条进出的商船,硬生生在码头上趴了两个月,船底下都快长海蠣子了,这每天砸进去的损耗,都在滴血啊!”

他看似在抱怨正经生意,其实心里苦得想撞墙。

张万財明面上是绸缎粮食生意,暗地里乾的是盐运私卖。

莱州湾的私盐要往外运,得地方官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现在林川坐镇莱州察院,底下那些收了钱的官差个个像缩头乌龟,死活不肯放行。

两个月,走私的利钱亏了一大截。

方运判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无奈道:“本官这盐运分司,上上下下百十號人,现在连大气都不敢喘,前两天有个批验所的巡检多拿了两块盐砖,就被按察司的人拎去问话,嚇得那小子回来就大病一场。”

他放下酒杯,压低声音:“林宪副那是硃批过的『直而有能』,那是提著尚方宝剑下来的杀神,他不走,莱州就没太平日子过。”

眼下莱州府的情形,就像是在一家本来全员捞油水的公司里,总部突然派了个拿著无限开火权的审计总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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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不走,还每天在你办公室对门的会议室里喝咖啡看报纸,谁敢在报销单上弄虚作假?

张万財赔著笑,给方运判满上酒,状似无意地问道:“说起来,这位林宪副也是台州府人士,那是大人的同乡吧?我听闻林大人也是洪武二十三年的举人,与大人您是同年?”

方运判微微一愣,眉头轻皱,摇头道:“张兄记错了吧?本官家乡台州府那一届的举人里,虽然人才济济,但绝没有『林川』这號人物,况且,能坐到宪副位置的,少说也得是洪武二十年之前甚至更早的科名。”

林川现在的官职,跨度实在太大,二十七岁领正四品按察副使,这在地方官场上简直是开了掛。

张万財嘿嘿一笑,神神秘秘地凑近:“方大人有所不知,这位林宪副,原名並非叫林川,是后改的名字,听闻是陛下赐名,他原名林彦章,此前只是江浦县的一个小小知县,后来不知何各种原因,升任刑科给事中,因为驳回圣旨、怒斥锦衣卫,才被陛下简拔,一飞冲天。”

“什么?林彦章?”方运判眉头一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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