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

密不透风的基地中,一股细微的风,拂过他的手掌。

就只有一缕而已。

很轻微,很凉爽。

他愣了一下。

而后勾起嘴角,笑了。

他穿著第一次和泥盆亚时所穿的衣服。

坐在单人沙发上,怀里放著花束。

气绝身亡。

就像很多年前,他捧著约会用的花束。

在某个安静的餐厅之中,等他心爱的女孩。

当林布赶到的西雅图的时候,杰罗德也几乎是同时赶到。

很多年没见到狄修斯的尼禄,没有想过自己再次见到狄修斯之时,会是这般景象。

狄修斯坐在单人沙发上,就像是在打盹。

他的嘴角,还带著笑容。

他留给杰罗德的遗书,被尼禄拿在手中。

【杰罗德,我的孩子。

我之所以突然选择离开这个世界,没有什么特別的原因。

单纯只是因为,我觉得我的刑罚该结束了。

这场维持了十多年的精神凌迟,已经把我的心切得支离破碎。

无法再进行拼凑。

对不起,孩子。

营养仓中的这句身体,是你的母亲,但却不是我心爱的女孩。

或许,我已经让她的灵魂,在另一个世界等候太久了。

这是我作为你母亲的丈夫,最后的自私。】

尼禄看著这封遗书,將其交给杰罗德好好保管。

而后独自一人走到基地外,疯狂的破坏著基地周遭的一切。

狄修斯,很多年没和尼禄有过对话。

他不再骂尼禄,也不报復尼禄。

他永远用那种疏远的眼神,看著尼禄。

尼禄知道,狄修斯的死,是什么意思。

那封遗书之中根本没有提到自己,已经表明了狄修斯对自己的態度:“我不原谅。我对你,无话可说。”

这种漠视的態度,让尼禄发疯。

没机会了。

尼禄永远都没机会获得狄修斯的原谅。

过去的十多年之中,狄修斯一直都守在泥盆亚身边,不准尼禄前来探望。

而现在狄修斯死了,尼禄当然可以见到像水养植物一样的泥盆亚。

只是————

万一未来的某天,亿万分之一的奇蹟让泥盆亚醒来,尼禄该如何跟泥盆亚交代狄修斯的死亡?

死局!

狄修斯究竟是不是故意用“死”来布下这种心理困局,不知道。

但现实就是,尼禄因为狄修斯的死,陷入了疯狂。

过去的无数个记忆画面,不断涌来。

那些离开尼禄的兄弟姐妹,一个个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尼禄,你有你的规矩,大家都知道。”

“但我问你,兄弟们陪你出生入死,享受享受怎么了?”

“加拿大树叶不能沾,墨西哥小麦粉不能碰,你的规矩怎么那么多?”

“那些子弹,是我们每一个人替你挡的!”

“你竟然为了几个和你毫不相干的小孩子,朝兄弟们发这么大的火?”

“不就是一个岛吗?上了又怎么了?”

“你真把自己当好人了啊?兄弟们陪你风里来雨里去,替你杀了多少人?”

“你清高,你了不起,你尼禄是交界之地白莲花,大善人!”

“这么说,能让你满意么?”

“我们过的都是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

“尼禄,你,我,我们,全都是亡命徒。”

“离开这个糟糕的地方,去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在这里我们是十恶不赦的杀人者,在別的地方我们可以是英雄。”

“尼禄,希望你原谅我,在最后一刻才如此称呼你—我的王。”

“以后记得告诉我的孩子,他的父亲——维克,直到最后一刻都是个骄傲的战士。”

“我顛倒是非?我踩过界就要还?”

“我知道確实踩过界了。”

“但你知道的,这些界限,对你我这样的傢伙来说,只在一念之间。”

“你怎么回事,尼禄?你脑子出问题了吗?”

“你的愤怒,完全没有正当理由!”

“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持剑而战之人,终將死於剑下!”

“过界?我过了什么界?”

“你杀过多少人的儿子?多少人的父亲?多少人的丈夫?”

“有罪的无辜的,男的女的,老的小的,只要敢对你有一丝杀意的,你不是都毫不犹豫的送他们下地狱了吗!”

“我!也!一!样!”

“你?你他妈的,居然有脸站在这————”

“有脸,来评判我?说什么——我踏马的,过了踏马的什么界?”

“这就是我们这样的人,在这个世界之中,光怪陆离的生存的方式。不是么?

“大家捨生忘死的跟隨你,你却在意这些破事?”

“其实————”

“我很高兴。”

“我很庆幸自己的王,是你。”

“你很温柔,尼禄。”

“尼禄,再试一试吧,求你用再生血清再试一次。”

“再试一次吧,救救他!救救我的孩子!”

“求你了!”

“他几天前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会死呢?”

“尼禄,你不是说会把他完整的带回来的吗?”

“尼禄,你以前不是承诺过的吗?”

老人捂著耳朵大声喊道:“停停停!我不想听,我真的不想听!”

“你要说什么?”

尼禄捧著盒子,默不作声。

“你到底要说什么?你到底要告诉我什么?”

老人捂著因为气血上涌而通红的脸,颤声道:“你到底要说什么?你说话啊!你认真的吗?”

“尼禄!你他妈的————”

“我不能听这些——”

“你別告诉我,我养了四十年的孩子,现在就变成了你手里的盒子————”

“no—no,no——“

“这是我的孩子吗?”

“oh——god!“

“尼禄,尼禄!你给我滚!”

“埃里克才刚出生,你就让他失去了父亲。”

“维克本来还计划了要带埃里克,去见他父母的。”

“我们一家三口这周末的远游都计划好了!都计划好了!”

“你是恶魔————”

“尼禄,你该死!”

“你去死吧!你去死吧!”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尼禄?”

“为什么我的孩子死了,而你好端端的站在这?”

“你还我孩子的命来!”

“你把他还回来!”

“还给我!把他还给我!”

“啊”

尼禄公爵,神情疲惫的捧著一个盒子,走到一户人家门前。

却迟迟没有去敲门。

他斟酌著措辞。

这次,该怎么说呢?

“我尽力救了”?

“对不起,我没能把他带回来”?

亦或者,“別担心,你们之后的生活开支我会负责”?

唉————

尼禄捧著盒子,嘆著气,走上前,敲开门。

“很抱歉,我们————”

预想的责骂和哭喊,並没有出现。

门被打开之后,尼禄看到的是一个拿著成绩单的孩子。

“咦?尼禄叔叔?”

孩子往他身后张望,问道:“我的超级英雄爸爸回来了吗?”

“尼禄叔叔,你先別告诉他噢,我拿了a+的成绩,我要给他一个惊喜!”

“他早就和我约定好了。”

“他一定会喜欢的!”

听惯了撕心裂肺的哭声,听惯了绝望的辱骂。

但这次,没有指责,没有哭闹。

只有叫他为“尼禄叔叔”的孩子,以及孩子眼中那种期待的光。

能言善道的尼禄,哑了。

双腿有力的尼禄,站不稳了。

头颅高昂的尼禄,低下头了。

熔炉公爵,置身熔炉。

烈焰。

焚身,切肤之痛。

灼心,心如刀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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