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开张
沈清荷站在旁边,看著他,忽然说:“林郎中,您瘦了。”
林九真没有抬头。“是吗?”
“嗯。瘦了好多。”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瘦了。在福建那些日子,吃不好睡不好,不瘦才怪。可他不在意。瘦了,还能补回来。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下午的时候,沈万霖来了。他站在门口,看著那些排队的病人,笑了。“林郎中,你这济世堂,比我的药铺还热闹。”
林九真站起来。“沈老板,坐。”
沈万霖摆了摆手。“不坐了。我就是来看看。你们忙。”
他站在旁边,看著林九真看病,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沈清荷。她瘦了,黑了,可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他忽然觉得,把女儿交给林九真,是对的。
“林郎中,”他开口,“晚上来家里吃饭。清荷给你做。”
林九真点了点头。“好。”
沈万霖走了。沈清荷站在旁边,低著头,耳朵尖红了。郑森在旁边写字,偷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林九真一眼,笑了。
傍晚的时候,最后一个病人走了。林九真站起来,腰酸背痛,腿也麻了。他扶著桌子,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沈清荷在收拾药柜,把那些用完了的药记下来,明天要去买。郑森在整理方子,一张一张地叠好,码整齐。小柱子在烧水,准备晚上用的热水。李进忠在门口磨刀,阿福在旁边看著。
林九真站在门口,看著外面的街。街上的人少了,店铺也关了几家。暮色四合,远处的屋顶上,炊烟裊裊升起。他忽然觉得很安静。不是那种死寂的安静,是那种让人安心的安静。
“林郎中。”沈清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过头。沈清荷站在他后面,手里拿著他的外袍。“穿上,別著凉。”
林九真接过外袍,披在身上。袍子是新的,沈清荷在太湖的时候给他做的。
针脚细密,每一针都很匀。
“走吧。去家里吃饭。”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扬州城的街上。郑森跟在后面,小柱子跟在郑森后面,李进忠和阿福走在最后。暮色里,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沈府的门开著,沈万霖站在门口,等著他们。看见他们来了,他笑了。
“来了?进来吧。饭好了。”
那天晚上,沈清荷做了很多菜。清燉排骨、炒青菜、蛋花汤,还有一条鱼,是太湖的鱼,刘伯托人带来的。大家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菜,说说笑笑。
郑森喝了两杯酒,脸红了,话也多了。他拉著沈万霖,讲他们在福建的事。
讲那些病人,讲那些药,讲那个赵堂主,讲郑芝龙。沈万霖听著,时不时点头,时不时问几句。小柱子喝多了,靠在墙角打瞌睡。李进忠喝了几杯,早早回去歇了。阿福坐在门口,看著月亮,不说话。
夜深了,酒席散了。林九真站在门口,看著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沈清荷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林郎中,还不回去?”
林九真看著月亮。“再看一会儿。”
沈清荷没有说话,站在他旁边,也看著月亮。月光照在她脸上,白白的,亮亮的。
“沈姑娘。”他开口。
“嗯?”
“今天看了多少个?”
沈清荷想了想。“四十三个。”
林九真点了点头。“累不累?”
沈清荷笑了。“不累。”
林九真看著她。“骗人。”
沈清荷低下头。“有一点。”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转过身,往济世堂走。沈清荷跟在后面,走得很慢。走到巷子口,她忽然停下来。
“林郎中。”
林九真回过头。
“明天还来。”
林九真笑了。“好。”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身后,沈清荷站在月光下,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弯著,眼睛亮亮的。
济世堂的门还开著。灯还亮著。林九真走进去,在诊桌后面坐下。桌上放著那本《本草纲目》,还是早上翻到的那一页。他合上书,摸了摸桌面。光滑,乾净,像新的一样。
他站起来,吹灭灯,走进后屋。躺在床上,听著窗外的虫叫。虫叫得很轻,很细,像是在说悄悄话。他摸了摸怀里那个香囊。竹叶,清雅,坚韧。又摸了摸那支簪子。刘采女的簪子,很旧了。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明天,还会有病人来。日子,还会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