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娘亲也吃吗?”

李寒衣走在一旁,听见这话,神色微微一顿。

“我不吃。”

苏小糯立刻噘嘴。

“娘亲骗人。”

“上次你吃了半串。”

李寒衣耳根微热,语气依旧淡淡。

“那是你吃不完。”

“才不是呢。”

小糯糯一本正经拆穿。

“你明明说只尝一颗,结果吃了三颗。”

苏长青听得忍不住笑出声。

李寒衣侧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带著一点轻轻的嗔意。

“你笑什么?”

“没什么。”

苏长青笑著道:

“只是觉得,雪月剑仙偷吃糖葫芦这种事,传出去大概也挺值钱。”

李寒衣:“……”

她伸手在他腰侧轻轻拧了一下。

力道不重。

更像提醒。

苏长青顺势咳了一声,正色道:

“不传。”

“这属於长青楼內部绝密。”

苏小糯立刻高高举起小手。

“我也不说!”

“嗯,糯糯最乖。”

李寒衣看著这父女两个一唱一和,终究还是没忍住,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这一刻,仿佛刚才那场撕天门、拆接引骨、关白衡入笼的惊天大事,都被他们留在了身后。

前方只有宫墙外渐起的黄昏,街市的喧闹,和一串糖葫芦。

苏长青就是有这种本事。

他能把天上的接引使拽下来拆骨。

也能在拆完之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带妻女去街上买糖葫芦。

这两件事在他身上,毫不衝突。

甚至,后者才更像他的本心。

……

三人出了皇城侧门时,天启城的街头已经热闹得不像话。

消息传得太快,几乎每条街都有人在谈白衡。

“听说了吗?白衡进笼了!”

“废话!现在全城谁不知道?”

“我表哥在宫门口排队,说晚场票已经翻了十倍!”

“十倍?这么黑?”

“黑怎么了?那可是接引使!”

“也对。”

“我还听说苏先生拆了白衡四根骨头!”

“四根?不是三根吗?”

“最新消息!归序骨也出来了!”

“归序骨是什么?”

“不知道,但听著很贵!”

“……”

满街都是类似议论。

卖包子的摊主一边蒸包子,一边对客人神秘兮兮地说:

“我有个远房亲戚在长青楼当临时伙计,听他说,白衡那根承门界骨,光拿出来晃了一下,前排那些老爷眼睛都直了。”

买包子的汉子咽了口唾沫。

“真的假的?”

“那还能有假?”

摊主拍著胸口。

“听说以后可能开放摸一摸,当然,一般人没资格。”

旁边一个小孩听见,忽然问:

“摸一下会变厉害吗?”

摊主认真想了想。

“不知道。”

“但能吹牛。”

“那也很厉害。”

“对。”

街头另一边,几个江湖客围在酒摊前,喝得满脸通红。

“我跟你们说!”

“今日之后,什么天外仙、什么巡界殿,都得重新排一排。”

“排什么?”

“排在长青楼后面!”

“哈哈哈哈!说得对!”

“苏先生一句话,天门来的都得进笼子!”

“干!”

“干!”

一群人碰碗,酒水洒了一地。

而这时,苏长青抱著苏小糯,牵著李寒衣,走过街边。

不少人先是一愣。

然后,像被雷劈了一样,瞬间认出来。

“苏先生!”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下一刻,整条街都像被按下了什么开关,瞬间安静了一下。

然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卖糖人的放下糖勺。

包子摊主停住笼屉。

酒摊上的江湖客酒碗还举在半空。

茶铺里的客人探出头。

路边小贩也愣住了。

无数目光齐刷刷落在苏长青身上。

敬畏。

狂热。

震撼。

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亲近。

因为眼前这个人,刚刚把接引使关进了笼子。

可此刻,他却抱著女儿,牵著妻子,站在街边糖葫芦摊前,问摊主:

“糖葫芦怎么卖?”

摊主是个头髮花白的老头。

他人都傻了。

看著苏长青,看著李寒衣,看著苏小糯,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猛地反应过来,连忙摆手。

“不……不要钱!”

“苏先生要吃,小老儿哪敢收钱!”

苏长青笑了笑。

“做生意哪有不收钱的道理。”

说著,他隨手放下一块银子。

摊主看著那银子,脸都红了。

“这……这太多了!”

“多的算赏。”

苏长青低头问怀里的苏小糯:

“要哪串?”

苏小糯早就眼睛发亮了,指著最红最大的一串。

“那个!”

“还有旁边那个!”

“我要给娘亲一个!”

李寒衣刚想说不用,苏小糯已经抢先转头,一脸认真:

“娘亲不许说不吃。”

李寒衣:“……”

苏长青笑著拿了两串,一串递给苏小糯,一串递给李寒衣。

李寒衣看著那串糖葫芦,沉默了两息,终究还是伸手接了。

街上所有人都看著这一幕。

很多人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

这就是苏先生?

刚刚拆了接引使骨头、把白衡关进笼子的苏先生?

现在在给女儿买糖葫芦,还顺手给雪月剑仙也买一串?

这种反差,实在太强烈。

强烈到让人心里那股敬畏,反而更深了。

因为他们忽然觉得,苏长青之所以可怕,不是因为他时时刻刻都像神魔。

而是因为,他能在最平常的样子里,隨手做完最不平常的事。

他不是站在天上俯视眾生的强者。

他就在街边。

买糖葫芦。

带孩子。

陪夫人。

然后,谁敢从天上伸手下来,他就把那只手剁了。

这才让人真正安心。

苏小糯咬了一口糖葫芦,眼睛顿时弯成月牙。

“好甜!”

她看向李寒衣。

“娘亲快吃!”

李寒衣被满街人看著,耳根微热,却还是轻轻咬了一颗。

酸甜的糖衣在唇齿间化开。

她微微垂眸,声音很轻。

“嗯,甜。”

苏长青看著她,笑意温和。

“好吃吧?”

李寒衣不看他,只低声道:

“还行。”

苏小糯立刻拆台。

“娘亲说还行,就是很好吃!”

李寒衣:“……”

街边终於有人没忍住,轻轻笑出声。

紧接著,整条街的氛围都鬆了下来。

有人笑。

有人悄悄拱手。

有人眼神发亮地看著这一家三口。

可没有人敢上前打扰。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苏先生现在不是在办大事。

他是在陪家人。

这时候,谁敢打扰,比惹白衡还没眼力见。

……

与此同时。

高天之上。

那道从白衡降临后一直未曾彻底癒合的裂痕,忽然极细微地颤了一下。

很轻。

轻到街上无人察觉。

连天启城中绝大多数高手,也没有任何反应。

可苏长青正把第三串糖葫芦递给苏小糯时,手指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抬头看了一眼。

天色渐晚。

斜阳染红了云层。

那道裂痕藏在极高处,淡得几乎不可见。

可苏长青看见了。

不只是裂痕。

还有裂痕之后,似乎有某一页极薄极旧的影子,轻轻翻动了一下。

像一本很久没人真正翻开的册子,被谁从暗处伸出手,翻过了一页。

然后,一缕极淡极淡的纸墨气,从天外落下。

没有压向整座天启。

也没有显露杀意。

只是轻轻地,像有人终於在册子上,写下了两个字。

苏长青。

街边风声轻动。

糖葫芦的糖衣反射著黄昏的光。

苏小糯还在开心地咬著糖葫芦。

李寒衣却察觉到了他的停顿,轻声问:

“怎么了?”

苏长青收回目光,看向她,笑了笑。

“没什么。”

“只是有人,终於开始记我名字了。”

李寒衣眸光微冷。

“门后?”

“嗯。”

苏长青语气依旧平静。

“持册的那只手,大概看见我了。”

李寒衣握著糖葫芦的手微微一紧。

“那你……”

“不急。”

苏长青低头给苏小糯擦了擦嘴角的糖渍,声音温和得像只是说晚上该吃什么菜。

“他记他的。”

“我吃我的。”

苏小糯眨眨眼,完全没听懂,但还是举起糖葫芦。

“爹爹也吃!”

苏长青低头咬了一颗。

酸甜入口。

他笑了笑。

“嗯,挺甜。”

而天穹深处。

那一页旧影,轻轻合上。

仿佛有什么东西,终於在某个不可知的高处,正式把目光落向了这座人间。

落向了天启。

落向了长青楼。

落向了那个正抱著女儿、陪夫人吃糖葫芦的青衫男人。

只是它大概还不知道。

当它写下“苏长青”这三个字的同时。

苏长青,也记住了它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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