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犯错,犯一个大错
足够让上面的人觉得,他是不是太急了。
足够让对手觉得,该给他使个绊子了。
足够让那些等著看他笑话的人,找到机会。
他得慢下来。
不是停下来,是慢下来。
让项目推进的速度,慢到让人觉得他也没那么厉害。
让那些盯著他的人,觉得他也不过如此。
让上面的人觉得,他还需要歷练。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场看起来很难看的胜利。
不是碾压式的胜利,不是他一个人力挽狂澜的胜利,而是各方博弈、互相妥协、勉强达成共识的胜利。
这样的胜利,不会让他显得太强。
不会让上面觉得他威胁到了谁。
不会让对手觉得他是必须要除掉的人。
这才是他真正要的。
他又看著本子上的字,
三季度落地。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技术方案必须在二季度之前定稿,
意味著標准必须在四月份之前统一,
意味著数据接口必须在五月之前打通,
意味著內容审核流程必须在六月之前跑通。
每一步都是死线,每一步都卡在別人手里。
但他不急。
因为他手里,有比红线更硬的东西。
时间。
方敬修拿起笔,在会议记录本的空白处写下两个字,
年关。
年关是官场的分水岭。
年前,所有人都在赶进度,都在衝刺,都在爭最后一口气。
这个时候的人,最容易犯错,最容易让步,最容易露出破绽。
但年后不一样。
年后,一切都慢下来。
新一年的指標还没下来,新一年的预算还没批,新一年的计划还没定。
所有人都还在找方向,所有人都在观望。
这个时候,谁先动,谁就输了。
他要在年前把球踢回去,让他们自己去爭。
让他们在年前爭到精疲力竭,爭到谁也说服不了谁,爭到所有人都觉得这个项目太难了。
等到年后,他再出手。
那时候,不是他要去求他们,是他们要来求他。
方敬修在年关两个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拖到年后。
不是真的拖,是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在拖。
让李副长觉得他拿不到审核权,让张总工觉得他搞不定技术標准,让王主任觉得他管不了数据安全,让周明远觉得他拉不到资本。
等他们都觉得他不行了,等上面也觉得他不过如此,等所有人都等著看他笑话的时候。
他再出手。
方敬修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窗外,太阳已经开始西沉,光线从桌面上慢慢退去,像潮水一样,一寸一寸地往后缩。
他想起和父亲一起阅读资治通鑑。
他当时很疑惑为什么歷代君王知道身边有奸臣还是留著不用忠臣。
父亲说:“因为奸臣会制衡忠臣。忠臣再忠诚,权力也会催生贪慾。宰相一旦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就开始不满足。凭什么皇帝要站在他上面?”
年少轻言正中眉心,正如史铁生先生说的,年轻的我捡了一把枪,因为好玩,我开了一枪,没有谁受伤,多年之后正在走路的自己听到风声,我一回头,子弹正中眉心。
他不是皇帝,但他是这个项目的牵头人。
李副长、张总工、王主任、周明远。
这四个人,就是他的宰相。
他们各有各的利益,各有各的算盘。
他要做的,不是压住他们,而是让他们互相制衡。
文宣委要审核权,科信署要標准权,网委办要监管权,资本方要利润。
任何一方独大,项目都会偏。
只有让他们谁都说服不了谁,他才能站在中间,做那个拍板的人。
但现在,他不能拍板。
一拍板,就贏了。
贏了,就太快了。
太快了,上面就该注意他了。
方敬修重新翻开本子,一页一页地看过去。
怎么让他们觉得他不行?
犯一个错。
一个所有人都能看出来的错。
一个让上面觉得他还没准备好的错。
一个让李司长觉得他不行的错。
一个让张总工觉得他不懂技术的错。
一个让王主任觉得他怕事的错。
一个让周明远觉得他好说话的错。
但错,不是真的错。
是故意的。
是棋局里最险的一步。
走对了,所有人都觉得他输了。
走错了,他就真的输了。
窗外,天彻底黑了。
他站在窗前,看著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明天,还要继续爭。
后天,还要继续爭。
大后天,也一样。
但他不急。
因为他知道,走得快的人,不一定走得远。
走得稳的人,才能走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