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每次出海提前一天向团部值班室备案,去哪片海域,几点回,写清楚。”

“行。”

“三。”

赵刚的声音沉下来。

“黄鱼礁以南,守备区禁区边缘,不能擅闯。你老陈本事大,可海上的规矩比你杀猪刀硬。”

陈大炮把烟杆往桌角磕了磕,灰落了一点。

“行。”

赵刚这才把公章往印泥上一摁,啪地盖在申请纸右下角。

红印子方方正正,落在“同意备案”四个字旁边。

陈大炮把纸拿起,吹了吹,折成四方块,塞进怀里。

赵刚又拿起一块鱼饼,咬了半口,含混著说:

“还有一件事。”

“讲。”

“月底,守备区以上级別有人下来。具体谁,我还不知道。你最近……”

他看了眼陈大炮腰后別著的杀猪刀。

“低调点。別给我闹出大场面。”

陈大炮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放心。老子一向低调。”

赵刚的脸皮抽了两下。

“你低调?你低调起来全岛猪都睡不踏实!”

陈大炮已经出门了。

出了团部大院,陈建锋跟上来。

“爸,赵刚说低调……”

“低调修。快点修。”

陈大炮跨上摩托,一拧油门。

“去码头,通知骆瘸子。今天起,全速开工。”

傍晚。

院子里,安安追著老黑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老黑故意放慢速度让他追。

追了三步,安安脚底一滑,啪,一屁股坐地上。

嗷一嗓子。

嗓门跟小汽笛似的。

陈大炮从灶房探出头,三步並两步过去,一把把小崽子捞起来。拍了两下屁股上的土。

“哭啥?地都没哭,你先哭了。丟不丟人?”

安安张著嘴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陈大炮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小块鱼饼碎渣,塞进那张大嘴里。

嚎声立刻停了。

吧唧吧唧。

眼泪还掛著,嘴已经开始嚼了。

屋里林玉莲喊:“爸!又拿鱼饼哄!他晚饭还吃不吃了?”

陈大炮理直气壮:“我孙子摔了,吃块饼怎么了?又没吃赵刚的批文。”

寧寧在摇篮里咯咯笑,两只小手朝哥哥方向拍。

陈大炮把安安夹在腋下,顺手在寧寧脑门上点了一下。

“笑什么笑。等你会走了,摔得比他还惨。”

入夜。

院门从里头插了栓。老黑趴在门槛前,耳朵竖著。

柴房里,油灯压到最低。

老莫推门进来。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两下才迈步。

陈大炮坐在小马扎上,杀猪刀搁在膝盖上,拇指在刀背上慢慢摩挲。

“说。”

老莫蹲下来,嗓子压得极低。

“赵小满。昨晚没回宿舍。凌晨四点多从南山方向摸回来的。”

陈大炮的手停了。

“鞋底有白色珊瑚砂。乾的,但量不少。裤脚也沾了。”

南山那边没有路。只有一条野径通往岛西南角。

乱礁区。

上回抓“沈海生”的地方。

陈大炮没出声。

老莫又从兜里摸出半截菸头,用油纸包著,搁在桌上。

“骆瘸子工棚外头捡的。今天下午。”

陈大炮捏起来,凑到油灯下看。

烟纸上印著英文。

三五牌。

进口洋菸。

岛上供销社不卖这个。军人津贴也抽不起这个。

陈大炮把菸头放回油纸里,包好。

“工棚外头。”他重复了一遍。

“是。就在骆瘸子放木料的那排架子后面。位置能看见整条破船。”

陈大炮把杀猪刀插回腰后。

站起来。

走到柴房窗口,从窗欞缝里往外看。

院外黑沉沉的。远处码头方向,骆瘸子工棚的灯早灭了。

海风灌进来,把油灯火苗吹得歪了又歪。

“先別碰。”

陈大炮转身。

“赵小满,盯。工棚外抽菸的,盯。”

老莫点头。

陈大炮从怀里掏出那张盖了红章的批文,锁进床底的铁皮箱子里。

锁扣咔噠一声。

“船有名分了。”

他直起腰。

“从今天起,谁碰那条船,谁就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老莫站起来,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还有个事。”

“讲。”

“下午骆瘸子跟我说,今天有人来问他船的事。不是问价钱。”

陈大炮的眼睛眯起来。

“问什么?”

“问您什么时候去看船。问您带了几个人。问您在船上待了多久。”

柴房里安静了三秒。

海风从窗欞缝里挤进来,油灯火苗猛地一晃。

陈大炮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

“来问的人,长什么样?”

老莫摇头。

“骆瘸子说天黑了,没看清脸。但闻见了烟味。”

“什么烟?”

“洋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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