烫。

可她捨不得吐。

鲜。锅巴的米香混合著鱼汤的厚重,烫得她舌头打卷,但她连咽两口。

胃里升起一团火热,把这几天在广州吃的冷饭硬麵包全顶了出去。

陈大炮又夹了腊肉丁进她碗里。

“广州那边,吃得惯?”

林玉莲点点头,咽下嘴里的食物。嗓子眼有点堵。

“吃得饱。”林玉莲低头喝汤。

陈大炮看了她一眼。

“那就是吃得不舒坦。”

陈建锋坐在旁边,扒了两口饭,关心的看著林玉莲。

“玉莲,广交会那边,那帮人没为难你吧。单子签了多少。”陈建锋憋不住话。

陈大炮一筷子敲在陈建锋的手背上。力道大,敲出红印子。

“先吃饭。吃完再说正事。”陈大炮瞪了儿子一眼。

陈建锋缩回手,闭嘴扒饭。

李伟和曲易也坐在一旁。

两人吃得快,扒拉米饭的声音很响。

这碗浓汤锅巴对他们这种满身是伤的老兵来说,简直是救命的还魂汤。

一顿饭吃得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响。

饭吃完,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

陈大炮站起来收碗。

陈建锋拿著热水瓶去冲奶粉。林玉莲把摇篮抱进屋里,给两个孩子换尿布。

琐碎的事情一件件做完。屋里只剩下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陈大炮走到院门边,把门閂插上。

“老莫。”他喊了一声。

墙头阴影里跳下一个人。老莫的左腿微跛,落地无声。

“看著点外面。”陈大炮交代。

老莫点头,转身隱入屋外的黑暗里。

堂屋的门关紧了。

林玉莲在水盆里仔细洗净手,拿毛巾擦乾。

她走到八仙桌前,把那个一直带在身边的挎包拿过来。

拉链拉开。

最上面是十四份合同。

中英文对照,红艷艷的恆丰祥木戳印在右下角。林玉莲把它们整齐地码在桌子左边。

接著是那个沉甸甸的铁皮钱箱。里面装满外匯券和人民幣。她把箱子放在桌子正中间。

陈建锋的呼吸粗重了几分。他知道那箱子里装的是多大一笔钱。

林玉莲的手伸进挎包最底层。摸到那个发黄髮硬的旧信封。信封下面压著几张蓝色的复写件。

她把信封和复写件一起拿出来,放在桌子最右边。

指尖按在泛黄的信纸边缘,微微用力。

她抬起头看著陈大炮。

“爸。”

陈大炮坐在条凳上,目光扫过那堆合同,又扫过钱箱,最后落在这个旧信封上。

“广交会的帐单和尾款,明天我跟建锋细对。”林玉莲指了指信封,“这些,是我爹留下来的。”

陈大炮没有马上伸手去拿。

他站起身,把刚才端锅蹭上油腻的双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几下。擦乾。

他又坐回条凳上。目光盯著信封。

“广州那边,事闹得大不大。”陈大炮问。

“有人想把恆丰祥的牌子摘了换公家皮。我查出红头文件造假,组委会盖了章护住招牌。日本人出两万美金买断配方,我也挡回去了。盲品比拼我们贏了。”林玉莲语速平缓。

这些惊心动魄的交锋,被她用最简单的几句话概括。

陈大炮点点头。对这个儿媳妇的手段极其满意。

“这趟,掌柜当稳了。”

林玉莲手指一顿。

这一句,比外商签十份合同还重。

陈大炮这才伸手,碰了碰旧信封。

“这个呢?”

林玉莲把复写件推过去。

“十三行路一百零九號,德成行旧仓库。三十七年的保险柜,被人用手摇钻钻开了。”

陈大炮眉头挑高。粗糲的手指在桌面敲击两下。

“我没抢。叫了广交会治安组当面清点。拍了照,留了复写件。原件被治安组封存了。”

“做得对。”陈大炮讚赏。

他拿起那几张蓝色复写件。电报底稿、往来帐册、装货清单。字跡有些模糊,但勉强能看清內容。

当他的目光扫到电报底稿上那句“沪尾有变。严不可信”时,眼底的冷光闪动了一下。

“这是梁伯给我的。”林玉莲指著那个旧信封,“他守了仓库三十七年。他说我爹是好人。好人该有人替他把帐討回来。”

陈大炮把信封拿起来。他手指轻轻一捏,知道里面夹著东西。

“你打开看过了。”

“看过了。里面有封信,还有半块羊皮海图。”林玉莲说。

陈大炮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在桌面上。

信纸展开,林怀秋工整的毛笔字露出来。那片残缺的羊皮纸落在旁边,墨线勾勒的岛礁轮廓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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