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翻著材料,纸张在指间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种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像是秋天的树叶被风翻动。有人端著茶杯,茶水的热气在空调的冷风里裊裊升腾又迅速消散,茶香混著列印纸的墨粉味,构成了会议室里特有的气味。

有人低头在笔记本上写著什么,钢笔尖划过纸面,留下一行行紧促而有力的字跡,

那是每个人在根据自己的理解记录要点、梳理逻辑、准备问题。

窗外的城市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一排,街上的车流像一条不见首尾的光河,缓缓地、沉重地流动著,尾灯的红和头灯的白交相辉映,编织出一条流动的光带。

远处建筑物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只有几栋高楼顶端的航空障碍灯在一明一灭地闪烁著。

林惟民坐在主位上。

他没有看稿子,面前的发言提纲摊开著——那是秘书根据他的要求准备的一份简要提纲,只有一页纸,上面列著几个要点和关键数据——但他在整个讲话过程中几乎没有低头看它一眼。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去,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在每一双眼睛上做一次短暂的停留,像是在把他要说的话用眼神先递过去,確认每一双眼睛都接住了、都做好了接收的准备,然后他才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

会议室很大,但他不需要提高嗓门,因为所有人都已经把注意力集中到了他身上,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掛钟的秒针在一下一下地跳动。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之间都有微小的、均匀的间隔,像是工匠在石头上凿字,一锤一凿,不慌不忙,但每一凿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每一个字都稜角分明。

他说这次去不是去吵架的,也不是去被训话的。

是去讲道理的,是去爭取公平的,是去为发展华国家说话的。

这三个“是”,一个比一个沉。

讲道理——意味著他们手里有理,有理就不需要靠嗓门取胜;

爭取公平——意味著当前的国际气候治理体系还不够公平,这种不公平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被某些国家刻意维护的;

为发展华国家说话——意味著他们要代表的不是自己一个国家的利益,而是一个群体、一种立场、一个被很多人试图忽略却无法忽略的现实。

这个世界上有將近两百个国家,但真正有话语权的只是少数。

那些最脆弱的国家——那些海拔不到两米的岛国,那些正在被沙漠吞噬的非洲內陆国,那些靠天吃饭的农业国——它们的声音往往传不到谈判桌的中央。华国的代表团,有责任替它们发声。

他说要维护的不是某几个国家的利益,而是规则和道义。

规则是什么?

规则是《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和《巴黎协定》確立的基本原则,是“共同但有区別的责任和各自能力”,是经过几十年谈判才达成的国际共识。

道义是什么?

道义是对歷史负责,是对弱者负责,是对子孙后代负责。

不能谁有钱谁说了算,不能谁嗓门大谁有理,不能谁手里有选票谁就可以把责任推给別人。

不是短期的得失,是长期的公正——短期的得失是这一轮谈判能爭取到什么具体的条款和利益,长期的公正是整个国际气候治理体系能不能朝著更加公平、更加有效、更加可持续的方向演进。

不是一城一池的胜负,是整个人类应对气候变化的共同未来——如果把气候谈判当成零和博弈来打,每一方都想自己少减一点、別人多减一点,最后的结果是所有人都输了。

因为气候系统不分国界,升温不会因为你是发达国家就绕著你走,海平面不会因为你歷史排放多就专门淹你的海岸线。

他停了一下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掛钟的滴答声。

他双手交叠著放在桌上,十指交叉,像是在用手掌的压力把那些话压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他知道接下来说的这几句话分量更重,需要让它们在空气中多停留一会儿,让每一个字的重量都落到了实处,再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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