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之后,我要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方案。”

老钱把方案收起来,装回公文包里。

他站起来的时候忽然问了李达康一句,“李书记,您说不一样,到底哪里不一样?

您能不能给我指个方向?

让我心里有个底,回去也好跟起草的同志们传达。”

李达康站起来,走到墙上掛著的那幅高新区地图前面。

地图很大,几乎占满了整面墙,上面標註著高新区的各个功能区——研发区、孵化区、產业区、生活区、商业区,还有一大片尚未开发的预留用地。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研发区划到孵化区,从孵化区划到產业区,又从產业区划到预留用地。

那条线弯弯曲曲的,像是在这片土地上画了一条河,一条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河流。

“创新不是修路,不是盖楼,不是种树。

创新是一条河,源头是基础研究,上游是应用研究,中游是技术开发,下游是成果转化,入海口是產业化。

河水要流得快、流得畅、流得远,不能有断头路,不能有堰塞湖,不能有死水潭。

自主创新示范区要做的,不是挖一口井,是疏通整条河。

从源头到入海口,一条龙疏通。哪里堵了挖哪里,哪里窄了扩哪里,哪里浅了挖哪里。

老钱,你听懂了吗?”

老钱站在那里,看著地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线,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不是在思考,是在消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把李达康说的那些话翻译成他能理解的语言。

搞科技的人有搞科技的人的话术,搞经济的人有搞经济的人的话术,搞行政的人有搞行政的人的话术。

李达康是搞经济出身的人,他不懂科研,但他懂市场、懂產业、懂企业。

他知道科研成果如果不能转化为產品,就是一堆废纸;

產品如果不能被市场认可,就是一堆废铁;

市场如果不能持续扩大,就是一堆泡沫。

创新链必须与產业链对接,否则就是空中楼阁。

老钱走后,李达康一个人在地图前面站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研发区移到孵化区,从孵化区移到產业区,从產业区移到预留用地,又从预留用地移回研发区。

那些標在地图上的色块是死的,是印刷上去的,是拿不下来的。

但他知道,那些色块下面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是一个个怀揣梦想的创业者,是一个个埋头苦干的科研工作者,是一个个在生產线旁一站就是一天的產业工人,是一个个在实验室里一待就是一整夜的技术骨干。

他们的梦想、他们的汗水、他们的心血,都匯在这条河里,流到下游,流进入海口,流到更远的地方。

他要做的,是让他们这条河流得更快、更畅、更远。

李达康是一个不太容易失眠的人。

他这个人倒头就能睡,心里搁著再多的事,头挨著枕头,不出五分钟,鼾声就起来了,均匀得像远处海面上缓缓涌来的潮水。

但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焦虑,是因为脑子里那些想法像一群被惊动的麻雀,扑棱著翅膀四处乱飞,抓不住,赶不走,停不下来。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旁边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墙角,像是有人在这张白色的画布上隨手画了一条曲线,又像是岁月在这栋建筑的老去过程中留下的第一道皱纹。

自主创新示范区怎么搞?

不能走老路,老路已经走不通了,再走就是撞南墙、撞到东墙、撞西墙。

不能走別人的路,別人的路不一定適合你,穿別人的鞋,走別人的路,脚会不舒服,腿会不自在,心会不踏实。

也不能走回头路,回头路是下坡路,走起来轻鬆,但越走越低,越走越窄,越走越暗,直到被甩到队伍的最后面,被时代的浪潮拍在沙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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