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芜枕著萧珩的手臂,侧过身,看著他的侧脸。

烛火已经吹熄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將他的轮廓勾勒得模模糊糊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斟酌了一下,开口:“往后若有人问起我这孩子的父亲,我打算这么说——孩子的爹是个行商的,在外头做生意时遇了意外,不幸身亡。留下我这孤寡妇人,怀著遗腹子,独自过活。”

萧珩愣住了。

他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行商。

意外。

身亡。

遗腹子。

独自过活。

他“腾”地坐起来。

“不行。”

青芜被他这动作嚇了一跳,也撑起身子,看著他。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可那两个字里的坚决,她听得真真切切。

“萧珩,”她嘆了口气,“咱们在扬州的时候就说好了的。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孩子的存在,这是最万全的法子。”

萧珩仍不说话。

青芜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你想想,我如今住在这宅子里,进进出出的,总有人看见。街坊邻居,来往的商贩,买菜的婆子,早晚会有人问起。我若不说个来由,那些人会怎么猜?”

萧珩还是不说话。

青芜又道:“我若说有夫君,那夫君在哪儿?怎么从不见人?我若说夫君在外谋生,那一年两年不见,总有人起疑。不如索性说没了,一了百了。寡妇门前是非多,可到底有个名目,不会让人往那见不得人的地方想。”

萧珩听著,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知道她说得对。

这世道,对女子苛刻。未婚先孕,那是要被戳脊梁骨的。她怀著孩子,总要出门,总要见人。若没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由头,那些閒言碎语能把她淹死。

可让他当个“死人”?

他萧珩,堂堂大理寺卿,兰陵萧氏的嫡子,活得好好的,凭什么就要被说成“不幸身亡”?

萧珩心里堵得慌。

青芜见他依然沉默,便凑近些,软声道:

“好啦,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这是没办法的事嘛。你且忍一忍,等將来……等將来时机到了,再慢慢说开,也是一样的。”

萧珩闷声道:“我是孩子的父亲。我不同意。”

青芜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从前的萧珩,哪会说这种话?

从前的萧珩,只会冷著脸下命令,哪会像现在这样,像个闹脾气的孩子,梗著脖子说“我不同意”?

她想了想,又道:“那这样,我允你往后多探望一次。如何?”

萧珩的眉头动了动。

“两次。”

青芜一愣。

萧珩侧过脸,看著她。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头有一种孩子气的执拗。

“两次。”他又说了一遍,“你方才说,多一次。我要两次。”

青芜看著他,忽然笑了。

他答应让她说那个谎,让自己“死”一回,已经是天大的让步了。

青芜点了点头:“好,两次。”

萧珩得了这句,脸色才缓和些。

他重新躺下,伸手將青芜揽进怀里。

那只手顺著她的腰侧往下,隔著衣裳,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能感觉到那微微的弧度。

比他上回摸的时候,似乎鼓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

可萧珩的手,却停在那里,捨不得移开。

他想起她肚子里那个小小的生命。

他和她的。

血脉,骨肉,在这世上最深的牵繫。

青芜感觉到他的手心贴在自己小腹上,那温度暖暖的,透过衣料渗进来。

她抬起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萧珩,你在想什么?”

萧珩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他开口,声音低低的,“这里头,是个小子还是丫头。”

青芜忍不住笑了:“才多大点,哪能知道?”

萧珩也笑了:“不知道,才要想。”

青芜忽然觉得,这样真好。

有他,有孩子,有母亲,有这小小的宅子。

虽然还有许多难关要过,还有许多事要筹谋。

可此刻,他在身边,她的手覆在他手上,他的手覆在她小腹上。

这样就很好。

青芜轻轻动了动,仰起脸。

她的唇,在黑暗中找到了他的唇。

轻轻的一吻,软软的,温温的。

萧珩微微一怔,隨即回应了她。

那吻起初是轻柔的,像春日的风。

渐渐地,便深了些,带著压抑了许久的思念,带著说不出口的千言万语。

外头,不知谁家又放起了爆竹。

噼里啪啦的声响远远传来,一声接著一声。

屋里,两人相拥著,吻著。

新的一年,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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