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万家灯火映新岁·一室温情传心语
萧珩看著她,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里有讚许,有感激,还有几分“妹妹果然一点就通”的欣慰。
他点了点头。
“果真一点就通,那我便走了。”
萧明姝连忙拉住他的袖子,朝父亲母亲那边努了努嘴。
那边,萧远山正负手看著院中最后一点爆竹的余烬,王氏站在他身侧,正与荷姨娘说著什么。
萧琰还在院里跑来跑去,追著那些没燃尽的碎屑。
萧明倩安静地站在荷姨娘身后,唇角微微弯著,看著弟弟疯跑。
没人注意这边。
萧明姝朝萧珩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趁现在快走。
萧珩会意,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便转身往廊下暗处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响。
玄色的身影融入夜色,很快便消失在月洞门后。
萧明姝站在原地,望著那道消失的身影,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她想起大哥从前都是规矩、顾大局、端方君子的模样。
那个她从小仰望、却总觉得隔著什么的大哥。
如今的大哥,会笑了,会开玩笑了,会拜託她帮忙打掩护了。
他好像……活过来了。
萧明姝收回目光,转身往父母那边走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月洞门。
月洞门后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大哥,你可得好好谢谢我。
不然,那对鐲子,那匹蜀锦,可不够。
青芜这边,也热闹。
正厅里摆了一张圆桌,不大,刚好够四个人围坐。
桌上菜餚也不多,四菜一汤,热腾腾地冒著白气。
崔嬤嬤的手艺確实好,那道红烧肉燉得酥烂,色泽红亮,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青芜坐在上首,左手边是沈氏,右手边是赤鳶。
小花坐在沈氏身侧,一双眼睛骨碌碌转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满脸都是笑。
“来来来,”青芜举起面前的茶盏,“今儿个除夕,咱们也喝一杯。”
沈氏笑著端起茶盏,小花也连忙捧起自己的。
只有赤鳶,看著自己面前那盏茶,微微撇了撇嘴。
“青芜,”她压低声音,凑到青芜耳边,“今儿个除夕,能不能……”
青芜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
“不能,你待会儿还要守夜呢。喝醉了,谁陪我说话?”
赤鳶訕訕地收回身子,端起茶盏,闷闷地喝了一口。
那模样,活像一只被抢了肉骨头的小狗。
小花见了,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沈氏也笑了,抬手拍了拍赤鳶的肩。
“傻丫头,茶也好喝。等过了年,婶子给你煮醪糟,让你喝个够。”
赤鳶这才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那可说定了!”
饭毕,碗筷撤下,青芜从袖中取出两只荷包。
那荷包比白日赏给下人们的厚得多,鼓鼓囊囊的,一瞧便知分量不轻。
她先走到小花面前,將荷包递过去。
小花愣住了,抬头看她,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
“青芜姐姐,这……”
青芜弯下腰,將荷包塞进她手里。
“拿著,这段时日辛苦你了。把我娘照顾得这样好,我心里记著呢。”
小花不会说漂亮话,只记得青芜姐姐离京之前自己的承诺“定將婶子照顾的白白胖胖的”。
於是她扬声道:“青芜姐姐放心!我还会继续把婶子照顾得好好的!定把婶子养得白白胖胖的!”
沈氏在一旁听著,忍不住“哎呦”一声。
“你莫不是要將我当猪养了?”
小花一愣,隨即急了。
“不是不是!”她连连摆手,脸都涨红了,“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就是想婶子吃好睡好身体好……”
她越急越说不清楚,手舞足蹈的,把眾人都逗笑了。
青芜笑得直不起腰,沈氏也笑得直抹眼泪。
赤鳶笑得最厉害,前仰后合的,险些从椅子上跌下来。
她笑够了,才抬手拍了拍小花的脑袋。
“小丫头,你別著急呀。婶子是说笑的呢,大过年的,要多笑笑才好呢。”
小花愣愣地看著她,又看看沈氏,看看青芜,这才慢慢反应过来。
她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原来……原来婶子是逗我玩的呀……”
眾人又笑起来,笑声在小小的正厅里迴荡,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青芜笑够了,才走到赤鳶面前,將另一只荷包递过去。
赤鳶接过,掂了掂,抬头看她。
那目光里有些意外,有些感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多谢青芜了。”她道,声音比平日低了些。
她原本是暗卫,露面的时候都不多,更遑论能冠冕堂皇的坐下好好的过一个年,收到红封。
赤鳶握著那只荷包,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我长这么大,”她开口,声音带著一丝哽咽,“还是第一次收到红封。”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终於……终於体会到家的感觉了。”
青芜看著她。
看著这个比自己还大两岁的女子,看著她那从不轻易示人的脆弱,看著她眼眶里那一点將落未落的泪光。
她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她。
赤鳶浑身一僵。
青芜的手臂环著她的背,紧紧的,暖暖的。
“赤鳶,”她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往后每年,咱们都这样过。每年,我都给你红封。我们做一辈子的家人,好不好?”
赤鳶僵在那里。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只会杀人,只会保护人,只会冷著脸站在暗处。
她不知道被拥抱是什么感觉。
可此刻,她知道了。
是暖的。
是软软的。
是让人想哭的。
她的眼泪,终於忍不住落了下来。
青芜感觉到肩头那片温热的湿意,心里忽然也有些酸。
她轻轻鬆开赤鳶,抬手替她擦了擦眼泪。
“你刚才说了,”她笑著,眼底却也有泪光,“大过年的,要多笑笑才好呢。”
赤鳶隨即狠狠抹了一把脸,换上一张笑脸。
虽然那笑还带著泪痕,虽然还有些狼狈,可那笑是真的。
“对对对!”她扬声道,“来,咱们大家以茶代酒,再干一杯!”
小花第一个响应,高高举起茶盏。
沈氏也笑著端起自己的。
青芜拿起茶盏,与赤鳶碰了碰。
四只茶盏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除夕快乐!”
“除夕快乐!”
小小的正厅里,笑声再次响起。
散席之后,赤鳶和小花便不见了踪影。
不多时,院子里传来“噼啪”的脆响,伴著两个女子又惊又喜的尖叫声。
那声音忽远忽近,忽高忽低,像是两只雀儿在雪地里撒欢。
青芜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夜色里,两个身影正捂著耳朵,围著一串点燃的爆竹蹦跳。
赤鳶跳得高些,小花矮些,可那欢喜的模样,倒是一样的。
青芜弯了弯唇角,放下帘子,转身回到屋里。
沈氏已经坐在榻上,手里捧著一杯热茶,望著她。
那目光柔柔的,暖暖的,像冬夜里的一盏灯。
青芜走过去,在母亲身侧坐下。
榻上铺著厚厚的褥子,软软的,暖暖的。
青芜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双手搁在膝上,交叠著,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又闭上。
沈氏只是默默地看著她。
那目光里没有催促,没有追问,只有一种她熟悉的、什么都不用说的包容。
青芜深吸一口气。
“娘。”
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沈氏“嗯”了一声。
青芜攥紧了手指,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她看著自己膝上那双手,看著那微微颤抖的指节:“有件事,我还没有跟您说。”
青芜闭了闭眼,又睁开。
“我……”
她的喉咙里像堵著一团棉花。
“我怀孕了。”
那几个字说出来,轻飘飘的,落在寂静的屋里,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
涟漪一圈一圈盪开。
青芜不敢抬头。
她怕看见母亲的眼睛,怕看见那眼睛里的失望、愤怒、伤心。
她怕母亲骂她不知羞耻,怕母亲怨她丟尽了脸面,怕母亲一怒之下,再也不认她这个女儿。
她等了很久。
可什么都没有等到。
没有质问,没有责骂,没有那些她预想了一万遍的话。
只有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的手上。
那手有些粗糙,却是她最熟悉的温度。
青芜抬起头。
沈氏的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怒,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沉沉的平静。
“那你是如何想的?”沈氏问。
那语气也是平静的,像是在问一件寻常事。
青芜愣住了,觉得眼眶忽然酸了。
青芜深吸一口气,將那些压在心底许久的话,慢慢说了出来。
“本来是不打算要的,温大夫说,我底子不好,又多次受了大寒,怕是子嗣艰难。若这胎不要,以后……以后怕是没有机会了。”
沈氏听著,那只手,却轻轻收紧了。
青芜抬起眼,看著母亲。
沈氏的脸上仍是没有太多表情,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是心疼,是后怕,是只有做母亲的才会懂的、揪心的疼。
“阿芜。”
沈氏忽然伸出手,將她揽进怀里。
那怀抱有些瘦弱,有些单薄,可那暖意,却比什么都厚重。
“那就留下,我的阿芜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娘不怪你,娘什么都不怪你。”
青芜伏在母亲怀里,眼泪终於忍不住落了下来。
沈氏抱著她,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
“娘这辈子,什么都不求,只求你好好的,你有了孩子,娘替你高兴。往后你忙你的,孩子交给娘。娘身子还硬朗,带得动。等这孩子生下来,娘带著他,教他说话,教他走路。就像当年教你一样。”
青芜伏在母亲怀里,哭得说不出话来。
沈氏轻轻拍著她,像是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娘这辈子,有你陪著,知足了。娘不想,等娘走了之后,我的阿芜就一个人孤零零的。如今你有了孩子,往后就有个人陪著你了。等娘不在了,你也不孤单。”
青芜的哭声,忽然更大了些。
她有原身的记忆,虽有父亲,但是是母亲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的日子。
那些冬天,母亲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给她穿。
那些夜晚,母亲守在她床边,一遍一遍地唱那些摇篮曲。
而且母亲从未对她说过自她被父亲卖之后经歷多少的不易和艰难才找到了她,可她知道是母亲不想她担心。
母亲这辈子,太苦了。
可她从来不说。
她只会这样,抱著她,轻轻地拍著她的背。
像小时候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青芜的哭声渐渐止了。
沈氏鬆开她,抬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好了。多大的人了,还哭成这样。”
青芜红著眼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沈氏伸手,替女儿拢了拢鬢边的碎发。
“时候不早了,去歇著吧。你如今有了身子,不能熬夜。娘年纪大了,也熬不住。”
青芜点了点头,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沈氏已经躺下了,闭著眼,脸上带著淡淡的笑。
青芜看著她,看著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著那微微起伏的胸口。
她忽然想,这辈子,有这样一个娘,真好。
她轻轻吹熄了床头的灯,退了出去。
屋里暗下来。
沈氏睁开眼,望著帐顶,望著那一片沉沉的黑暗。
她的阿芜一转眼,就长大了。
长大到要当娘了。
沈氏的眼角,慢慢滑下一滴泪。
她伸手,轻轻抹去。
然后她闭上眼,唇角微微弯著。
外头,爆竹声已经歇了。远处隱隱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归於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