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清暉院里静悄悄的,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著,光影明灭。

萧珩进了书房,门便关上了。

常安站在廊下,望著那扇紧闭的门,半晌没有动。

公子没有吩咐,他便不敢走远,只在一旁候著。

可他那颗心,哪里静得下来?

今日这一整日,他亲眼看著公子从长亭接到人,亲眼看著公子进了那辆马车,亲眼看著公子一路护送那姑娘进了那处新宅子。

那姑娘从马车里下来时,他看清了那张脸——

是青芜。

常安脑子里一团乱麻。

她怎么会在扬州?怎么就跟公子遇上了?公子这段时日买宅子、置办下人,竟是给她准备的?

他越想越糊涂,越想越好奇,那好奇像一只猫爪子,在他心口挠啊挠,挠得他坐立不安。

他转头四顾,见常顺正立在廊下另一头,便三步並作两步凑了过去。

“顺哥!顺哥!”

常安压低了声音,可那声音里头的急切,却怎么也压不住。

他一把拉住常顺的袖子,往廊下更僻静处拖了几步。

四下无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声。

常安这才鬆开手,满脸堆笑,眼睛却亮得惊人,里头像是烧著两团火。

“顺哥顺哥,怎么是青芜姑娘呀?她明明赎身出府了呀!”

他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兴奋劲儿。

“你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快要急死了!”

常顺看著他,那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半晌,他伸手,拉著常安在廊下的栏杆上坐下。

夜风从廊外灌进来,凉颼颼的,吹得两人衣袂轻轻飘动。

常顺抬眼,扫了一眼四周,確认无人,这才转过头,看向常安。

那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几分严肃。

“別问那么多。你只需记得,安心替公子办事。往后在青芜姑娘跟前,要跟在公子跟前一样恭敬。有关青芜姑娘的事,嘴巴闭紧了就行。”

他停顿一下。

“不然出了事,我也是帮不了你。”

常安听著这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看著常顺那张认真的脸,看著那双没有半分玩笑意味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顺哥这是……认真的?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顺哥那样子,分明是不会再多说了。

常安訕訕地笑了笑。

“明白了明白了,顺哥。”

他嘴里应著,心里却止不住地犯嘀咕。

怎么能跟公子一样?

一个赎身出府的丫头,当初巴巴地要跑,如今又巴巴地回来,还让公子这般费心费力地安置——这不是外室是什么?

好好的有名分的通房不当,非要赎身跑出去,如今又回来做公子的外室,这不是假清高是什么?

他想起青芜在清暉院时。

低眉顺眼的,不多话,不多事,干活儿也利落。

可那眼睛里,总像藏著什么,他看著就不舒服。

如今倒好,摇身一变成了公子的心尖尖,连顺哥都这般护著。

常安心里冷笑一声。

顺哥也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不成?

这样的女子,还当真当个主子了?

他面上却不敢露出来,只是笑著,揽住常顺的肩膀。

“顺哥,我这边这段时日得了一些好酒。”

他凑近些,脸上堆满笑。

“你这次能平安归来,可是大喜事!走走走,咱哥俩喝一杯,就当给你接风了!”

常顺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像是看透了他心里那些弯弯绕绕。

他只是任常安揽著,往下房的方向走去。

廊下的灯笼在身后渐渐远了。

夜色里,两道身影渐渐融入黑暗中。

常安的笑声隱隱传来,还有他絮絮叨叨的声音:“那酒可是我珍藏许久的,一直捨不得喝,今儿个高兴,咱哥俩不醉不归……”

凝安院里,烛火温黄。

內室中只有母女二人,静悄悄的,窗欞上糊著厚厚的绵纸,將冬夜的寒气严严实实地挡在外头。

萧明姝坐在母亲身后,一双縴手轻轻按在王氏的太阳穴上,一下一下,缓缓揉著。

那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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