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观澜
玛颂更是口无遮拦,道:“陈师兄!你缺钱的话,向丁师姐开口不就行了?何必这样委屈自己?你就不怕药毒残存,影响將来?”
“將来未来,我只爭朝夕。”
陈成留下最后一句话,便直接告辞先走了。
只留丁露和玛颂坐在原地,面面相覷,百思不得其解。
外门核心弟子居住的一座独院內。
董绰正泡在温泉之中,池內漂浮著大量草药,將这一池滚热如沸的泉水,染————
成了极为异常的暗绿色。
“董师兄,有情况————”
一名其貌不扬的女弟子跑了进来,迅速蹲下身,说道:“那个陈成,把您送他的血玉果卖了————他————他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董绰微闔的双目猛地瞠开,一双瞳孔在氤氳的水汽中锐利如芒。
他那粗硕的脖颈上,肌肉搐动了几下,眉心紧蹙,又缓缓舒展:“不可能!我下的是慢毒!无色无味,短时间內就连最顶尖的名医都诊不出异常!他一个十六七岁的毛头小子,能看出来个屁!”
“话虽如此————”
那女弟子咬了咬嘴唇,满脸疑惑:“可他为何要卖掉血玉果呢?难道就只是因为生性谨慎,绝不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你问我,我他妈问谁?”
董绰肃然道:“吩咐下去,盯紧这个陈成,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去了什么地方————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向我匯报。”
“遵命!”
那女弟子用力点头后,又低声问道:“钓鯨关又有最新败报”传回,局势愈发恶劣了————万一,我是说万一钓鯨关失守,我们该何去何从?”
“你问我,我他妈问谁?”
董绰白了对方一眼,想了想,又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真到了钓鯨关失守那天,我跟著家族走,你们跟著我走,只要你们对我忠心,就算天塌下来,我也可以保证,砸不著你们!”
“————有您这句话,我便彻底安心了。”
那女弟子长出了一口气,正色道:“我们几个追隨您早不是一天两天了,您对我们的恩情,我们未敢稍忘分毫,那两个字早已刻进骨头里。”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著董绰,一字一顿:“忠!诚!”
观澜轩。
毗邻海泽的三楼静室,门窗敞开,万里长风从泽上奔来,带著水汽与凉意。
陈成盘膝坐在蒲团上,直面天海山泽。
一轮圆月悬在天幕正中,清辉如水,一束一束照破云层。
泽上波涛渐起,一层一层缓缓涌来,拍打著岸边的礁石,发出低沉而绵长的声响,恍若天地自然,正在默默吐纳。
月光隨著波浪起伏,碎成千万片银鳞,在水面上明明灭灭,浪头连成一线,像是有人在水中铺开一匹无边无际的白练。
远方的天际线与水色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只有几颗寒星——
孤零零地嵌在云层深处,冷眼看著人间。
也不知过了多久。
陈成忽地心中一动,仿佛那波涛的起伏与自己的呼吸暗暗合上了节拍,甚至,就连太极一的运转节奏,也主动与之契合。
一起一伏,一纳一吐,一周一復————
天地之间,无我无物。
我,即天地!
“嘶一”
陈成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瞳孔无意识骤然紧缩,就连声音都有些僵硬、木然:“刚————刚才那是什么情况————天地与我,好像都被太极一炁卷”了进陈成定了定神,想要重新进入刚才那种状態。
可惜,他反覆尝试,皆无功而返。
即便心神完全入定,也再难找回刚才那种状態。
“看样子,那应该是冥冥之中,一缕绝无定数的契机————並非人力可以控制————”
“罢了,抓紧时间修炼吧————”
陈成起身,將门窗关上。
一瞬间。
静室內外,仿佛被一刀劈开,成了两个世界,外面的一切声音,竟都无法传入这静室分毫。
陈成取出一枚山海益血丸,服下之后,便直接盘膝坐於蒲团上。
才不过一息之间。
一种清凉舒爽,恍若春风化雨般的药力,迅速沁润周身百骸。
绵绵不绝,舒缓悠长。
一段时间后。
四神玄身运转完一个大周天。
陈成清晰感受到,通身血气流转的速度,比先前使用九坛益血丸时,快了至少两成。
全新滋生的血气数量,血香反哺强化体魄的幅度,也都提升了两成。
关键是,面板上四神玄身的锤炼进度,也多加了两成。
“爽啊!”
陈成睁开双眼,眼底明显溢出明亮的神采:“山海派不愧是北境大派,同样是效果近似的益血丸,药效竟比九坛派强出足足两成!”
“由小见大,山海派的综合实力,必定也在九坛派之上!”
“只要我能在山海派闯出名堂————三年后,重回昭城时,庞世勛和项寒的表情,该会是何等精彩?”
一念及此,陈成立刻收敛心神,继续全心修炼。
三年时间,说短不短,说长却也不长。
若要衣锦还乡,必得恪尽全力!
翌日。
太阳刚从山后浮出一线金芒,陈成已站在三楼的阳台上。
青石栏杆上还凝著夜露。
他赤著脚,踩在冰凉的木板上,缓缓起势,运起养生太极。
双臂如抱圆球,掌心相对,十指微曲,腰脊松沉,重心缓缓下坠————
他的动作极慢,却並非僵硬滯涩的卡顿所致,而是宛如时间流速减慢,令他整个人的一切,全部都慢了下来。
但不管他的动作怎么慢,那种圆融不绝,生生不息的养生真意,却始终在正常流转,一点一滴给他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动作未停,只將双眼缓缓闭上。
儘量让动作与吐纳,主动去契合海泽层层涌来的波澜。
波涛起时,纳新,微澜落时,吐浊,动作起落也儘量主动去配合那种节奏。
时间一点点过去。
他终究还是没能找回昨晚那种我即天地”的状態。
不过,调整了呼吸和动作的节奏之后,他感觉整个人都格外舒畅。
背井离乡之人,常有水土不服一说。
但此刻,他却感觉自己与这方水土,特別合拍。
长风,空气,阳光,山海————置身其中,体魄舒畅,心神如洗,仿佛连五感六识都更敏锐了些。
“呼————”
他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投向那片无垠的水面。
目光平静而深邃。
恍惚间,他感觉自己像是看透了那层薄雾拢著的金色波澜————
水光瀲灩之下,隱约有白影一闪而逝,身形修长,鳞光流转,绝非寻常鱼虾。
“宝鱼!?”
陈成定了定神,立刻垂眸观察楼下,確认这一侧海泽岸边並无旁人。
旋即,他立刻褪去外衣,拿了一块金背异熊肉乾,塞进嘴里嚼著。
一脚踏上栏杆,纵身一跃而下。
下一瞬。
冰凉沁骨的泽波,將他整个人彻底包裹住。
冷!
以他如今的体魄强度,还是本能地打了个寒颤。毛孔骤然收缩,肌肤上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但很快,隨著金背异熊肉乾入腹,暖流扩散周身,瞬间便可御寒保暖。
当然,他也可凝聚化劲壁垒御寒,只是那样会白白浪费体力。
只將化劲壁垒覆盖在要害处,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
他的身形宛如一条白龙,在水中舒展开来,极速朝著他刚刚发现宝鱼的那个位置穿梭迫近。
长时间未曾锤炼游龙诀,其锤炼进度无有寸进。
但好在,有竖目印记的面板数值固化,陈成原有的水下能力,丝毫不会生疏、退步。
他在水下的泳姿,並非人类的常规泳姿,而是如同白龙一般,摆动身躯。
驭水借势,事半功倍。
关键时刻,还能以缠递特性蓄力加速,每一次身躯摆动,都能加速一层,层层叠递,甚至比在陆地上更快。
不消片刻,他便已经到了刚才锁定的区域附近。
这一片水域格外清澈,阳光从水面透下来,被波纹揉碎,化作一片片晃动的金斑,洒在白色的沙底上。
陈成悬浮在水中,低头望去,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下方,周围零星有几尾小鱼,悠悠地摆著尾巴,仿佛悬在虚空之中,无所依凭。
然而,清澈只限於浅处。
前方的大片水域,逐渐变为暗绿、深蓝、乃至漆黑。
顏色越深,水越深。
那些漆黑区域之下,必都是深不见底、目不能视的危险禁区。
陈成毫不怀疑,那里面必定藏著比铁骨鱷鱔凶残十倍百倍的深水巨物。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远端一片嫩绿的水草间,一道修长白影倏忽抹过。
那白影在水草间只出现了短短一瞬,像是谁在水下展开了一匹上好的白绢,又被水流倏地收了回去。
陈成目光一凝,运起无间月息,悄无声息地朝那个方向靠近。
水草越来越密,嫩绿的叶片在水中摇曳,如少女的秀髮。
他拨开一丛水草,凝神望去,脸色瞬间变得复杂。
前方,白影再现,却不是一条宝鱼。
而是一名女子。
她悬浮在清澈的浅水中,周身没有任何衣物的遮蔽。
乌黑的长髮如墨水般散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腻的下頜和微微抿著的唇线。
肩头圆润,锁骨分明,腰肢纤细得像是被水波轻轻一揽便会折断。
肌肤雪白,白得近乎透明,阳光透过头顶的水面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愈发显得她肌肤莹润,恍若美玉。
水草在她赤著的一双玉足下摇曳,几尾小鱼从她趾尖掠过。
她一动不动,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聆听水底深处什么只有她才能听见的声音。
忽然。
她猛地转过身来,目光看向前方一丛茂密的水草。
那边並没有什么异常。
她那张极美的俏脸上,怒容缓缓淡去,紧蹙的眉心也渐渐舒展开来。
然而。
她不知道的是,陈成预判了她的动作,提前半步隱回水草之后。
透过水草摇曳,时有时无的缝隙,陈成依然能看见她。
深水有巨物,浅域————何尝没有?
“咻一—”
就在这时,一道金色鱼影,从另一端的水草间极速躥出。
那女子反应极快,第一时间追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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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