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第581章
声音从 ** 后传来,不高,却让整个场子静了一瞬。
顏维明起身,鞋底碾过粗糲的水泥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走到演员跟前,隔著一臂距离站定,目光先掠过对方微微发红的耳廓,才落到脸上。”刚才那段,”
他开口,语速平缓,“我要的不是摔了跟头以后憋著股邪火乱吼。
你得让那股劲从骨头缝里透出来。”
郭小东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飘向围栏外那些黑洞洞的镜头。”导演,现在盯著这儿的人太多。”
他声音压得低,掺著点窘迫,“我怕……演砸了,拖累整个组的名声。”
“名声?”
顏维明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组里的名声轮不到你一台词来扛。
该ng就ng,天经地义的事。”
他侧过身,朝阴影里招了招手,“老刘,你来给年轻人顺顺戏。”
一位头髮花白的男人应声走出来。
他步子很稳,肩背挺得笔直,像棵经惯了风雨的老松。
也不多话,只朝镜头方向略一点头,便站定了位置。
场记板啪地落下。
下一秒,台词从他胸腔里震了出来。
那不是念白,是某种质地坚硬的东西被猛然掷在地上——每个字都裹著沉甸甸的分量,撞在耳膜上嗡嗡作响。
尤其“正义”
那两个字,吐出来时仿佛带著金属刮擦的凛冽回音,不是喊出来的,是淬出来的。
** 后的顏维明眉梢动了一下,抬手鼓了两下掌。”够劲。”
他评价道,转向仍愣在原地的年轻演员,“看见没?老刘这一嗓子,里头不止有火气。
那是一种底子里的確信,是知道邪的压不过正的底气。
你得先信了,声音里才能带出那股劲。”
郭小东没吭声,只盯著自己鞋尖前一小块地面,像是要把那水泥地盯出个洞来。
顏维明不再看他,转身踱到几位坐在摺叠椅上的顾问那边,拖了把凳子坐下。”上次听你们讲那个跨省追捕的案子,”
他隨手递了支烟,“最后那段山路蹲守,具体怎么个情况?”
低语声絮絮地漫开。
片场的嘈杂被推远,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约莫一刻钟后,角落举起一只手。
再次开拍时,郭小东的声音明显变了调。
那股虚浮的焦躁被滤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深处往上顶的力道,虽然还有些生硬,但骨架已经立住了。
顏维明盯著 ** ,没喊停。
又反覆了四次。
直到第五遍,年轻演员吼出最后那句台词时,颈侧青筋绷起,眼睛里烧著两簇实实在在的火——那火不是漫无目的乱窜的,而是凝成了一道锐利的光,笔直地刺向虚空中的某个点。
“过。”
顏维明吐出这个字,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准备 ** 。”
围栏外,快门声碎成一片。
卓尾蹲在花坛边沿,膝盖上摊著笔记本,笔尖飞快地划过纸面。
他写下的標题工工整整:“一条戏磨九遍,顏维明苛求细节到帧”
。
不远处,另一个记者收起录音笔,对同伴撇了撇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飘进风里:“素人老头一遍过,专业演员倒成了卡壳的枪。
这对比,够写个热闹的。”
十一月沪城的风颳在脸上像细针扎。
卓尾放下相机时,指尖冻得发麻。
他瞥见远处那个坐在摺叠椅上的身影——顏维明正低头往本子上写著什么,对周围的嘈杂浑然不觉。
卓尾嘴角弯了弯,按下快门。
取景框里,那人微蹙的眉心和握笔时绷紧的手腕,都被晨光镀了层毛边的淡金色。
他在採访本边缘草草记下一行字:片场一隅,导演沉浸於工作。
他清楚现在观眾爱看什么。
前阵子写《冬季恋歌》的报导让报纸多卖了三成,这次《信號》也不会差。
与其挖那些没人要的边角料,不如顺著风向走。
卓尾搓了搓手,把相机收进包里。
寒气从水泥地往上渗,他跺了跺脚,朝掌心哈了口白气。
***
十四號上午,风没停。
片场角落清出了块空地,几张摺叠椅围著一张掉漆的木桌。
顏维明刚掛掉电话,吩咐助理再搬个取暖器过来。”等会儿有客人。”
他说话时视线扫过正在搭景的工人,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天气。
约莫半小时后,三个身影从门口进来。
走在前头的男人裹著深灰色羽绒服,帽子压得很低;旁边那位戴圆顶礼帽的,走路时总不自觉地抬手扶帽檐;落在最后的是个年轻女人,牛仔裤裹著长腿,步子迈得大,羽绒服敞著,露出里面枣红色的高领毛衣。
顏维明迎上去握手。
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皮革手套和女人温热乾燥的掌心。”张导,久仰。”
他侧身引路,余光里注意到那女人正抬眼打量片场的钢架和灯光设备,眼神像在评估什么。
茶和水果摆上桌时,郭小东他们也过来了。
寒暄声顿时稠密起来。
张智坚笑著拍了拍戴圆帽那人的肩,顏冰燕则用一口脆生的京片子喊了声“张老师”
。
空气里飘起茶香和橘子剥开时溅起的微酸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