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他们贵族阶级,不会轻易接收像翟长孙这样的人家。

拼死拼活打仗,给一个似是而非的侯爵,这些都没问题。

可是核心的八议是绝不可能的。

尉迟恭看似是来求情的,其实是来————

至於张亮,嗯,他是真的来求情的。

他以为自己跟翟长孙都是武勛的一员。

其实,他別人眼里,他跟翟长孙又有多大区別呢?

“陛下,既然长安县、雍州、刑部已经將案情审核清楚,依律行事便是。

如此陛下垂拱而治,天下太平。

陛下今日重提翟长孙案,岂不是对臣下的不信任?

明君者,当用人不疑。

《孟子》云: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讎。”

李世民懵了,绕了这么一大圈,你这老匹夫原来在这里等著朕。

李世民看著魏徵,咬了咬牙,朝著魏徵行了一礼,诚恳道:“爱卿此言,醍醐灌顶——

魏徵见此,不由得点了点头,然后便退了回去。

而在大殿中央的陈百一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见此,李世民也是头疼了。

对啊,这个陈百一弹劾翟长孙的事情,还没处理呢。

以陈百一的立场,自然是要维护长安县的威严了。

对於这一点,李二自己也是能够理解的。

他自己心里也是支持的,毕竟一介主官,如果不维护自己衙门的权威,那还有什么用。

只是————

罢了,罢了。

朕既然不能救的功臣子嗣,便一力承担他的罪责吧。

这样想著,李世民开口说道:“陈县令,你难道就容不下一个翟长孙?”

陈百一听到这话,只觉得好笑。

“陛下,非臣容不下他,而是法不容情。

臣与翟將军往日,虽无交情,亦无仇怨。

臣之所行,皆是依法而行。

还望陛下周知。”

李世民嘆了一口气,说道:“诸卿!

今日种种,皆是由翟长孙之子翟天临而起。

其案,经有司审查,证据充足,案情清晰。

翟卿有功於朝堂,然法立则私恩废。

朕天子有私,则国法不存!

朕亲定“杀人者死”,若因汝子而废,天下何以信法?”

李世民说著,转身负手有些不忍心看著翟长孙。

再说了,杀其子,令功臣绝祀,他心里也是难受。

“如今长安民冤未雪,朕赦翟天临,则长安坊街冤魂何辜?

玄甲四將威名,岂容私情玷污!”

说著將翟长孙递上去的血书,直接掷还在地。

“归去吧——————朕准汝子全尸,莫负朕望。”

翟长孙听完后,愣愣的,半晌这才叩首道:“臣,谢陛下天恩。”

说著头重重的磕在地上。

李世民的心里也是不好受。

如今他才明白了那么一丝,帝王为何都成了孤家寡人。

帝王的成长,终以心为祭坛。

他吸了一口冷气,接著说道:“长安县令陈百一弹劾你三罪:擅闯公堂、衝撞仪仗、

挟势欺法。

依《职制律》,当徒三年!”

他说著,不由得停顿了下来,然后环视眾人。

这才接著说道:“然朕今日不言法,先问诸卿:可记得武德九年,突厥数十万骑压渭水,长安危如累卵?”

彼时翟长孙以身为盾,胸贯犹死战不退!

今日他闯的不是公堂,是丧子之父的绝路!

长孙隨朕二十七战,陇右雪夜破薛仁杲,虎牢关独擒竇建德!

今其子判斩刑法,长孙白髮人送黑髮人,此痛堪比剜心!诸卿忍令功臣既失独子,再陷囹圄?

所谓哀矜折狱,凡因至亲遭变而狂悖者,得酌情宥减!

昔周公诛管蔡而哭之,孔子殪少正卯而慟之。

圣贤尚不能绝情,况血肉之躯?

长孙虽持械闯堂,然未伤一吏一卒!

此非谋逆,实乃老父癲狂。朕闻《周礼》有三宥”:一宥不识,二宥过失,三宥遗忘。

今长孙丧智忘形,岂非合不识”之宥?”

李世民说著,便看向房玄龄、魏徵等人。

“魏徵尝諫諫朕:法如良医,当隨症下药”。

今诸卿欲以治盗贼之律,裁悲愴之父耶?”

眾人听到李世民这话,不由得沉默了。

长孙无忌甚至准备起身,毕竟他刚刚带著大家將律法修正出来,皇帝就带头违法,实在是忍不住啊。

李世民见了,便赶紧说道:“朕意已决:

翟长孙之罪,依律本当严惩!然念其:

身被二十七创,皆为我大唐江山;独子已正典刑,民冤得雪;闯堂未致伤亡,狂悖源出舐犊之情。

著削其食邑三百户,罚俸三年,闭门思过。若再有犯,二罪並诛!此非赦其罪,乃酬功悯老,以全君臣始终之义——都退下吧!”

眾人听到李世民这样说,皆是面面相覷。

然后便起身行礼,直接向外退去。

就连房玄龄也是跟著大家一起离开。

陈百一自然是跟在房玄龄后面,一同向著外面走去。

俩人行走在宫內,周围没有一个人。

“陛下此番,终究是坏了规矩。”

陈百一看著,房玄龄说这话的时候是含著笑的。

当然了,李世民这个態度,对他们这些人来说,自然是好事。

李世民为翟长孙求情的说辞,可谓是贞观法治的灰色註脚。

李世民自以为自己做的是情法两全的事情,其实根本上就是证实功勋特权之实。

就像他在十几年后,处置侯君集谋反案时,其虽谋逆犹全尸的判决,可谓正是此番情形的延续。

“法者,非天子一人之法,乃天下共守之约。”

陈百一的语气悠悠,像是在提醒著什么。

房玄龄看了一眼自家女婿,笑著说道:“对於长安县令,此言大善。

然,若为涇阳伯,自当明白。

然天子执尺,终可量情。”

陈百一听到这话,不由得脚下一顿。

不愧是自己岳父,就是高。

他作为一个后世人,对於封建律法自然从骨子里就是充满了不信任,怎么可能天真的以为法者,非天子一人之法,乃天下共守之约。

这话,也就在如今,在大唐。

要是放在明清两代,怕是直接脑袋给你割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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