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南阳郡守府。

这里並没有太多的变化,甚至连案几上的文书摆放位置都和以前一样,唯一的不同,是坐在主位上的人换了。

李智云坐在新搬来的胡床上,手里把玩著那枚象徵南阳郡守权力的铜印。

吕子臧坐在下首,面前放著一盏清茶,热气裊裊。

屋內没有点太多的蜡烛,光线有些昏黄。

“这是南阳郡的郡兵名册,以及府库钱粮的帐目。”

吕子臧指了指案上的一堆卷宗,语气平静:“还有城中七大世族的底细,我也让人整理了一份,这些人都是墙头草,国公要用他们,得恩威並施,既要给甜头,手里还得握著刀。”

李智云放下铜印,拿起那本兵马名册翻了翻。

“王烈这人怎么样?”

“打仗是把好手,敢冲敢杀,就是性子急,容易被人当枪,。这次逼宫,他是被吴寿那个小人掇的。”吕子臧没有丝毫隱瞒,“若是国公能降服他,此人可为前锋。”

李智云点点头,合上名册。

“吕公今后有什么打算?”

吕子臧沉默了片刻,自嘲地笑了笑:“老夫半截身子都入土了,又是隋室旧臣,如今大隋亡了,老夫这口气也泄了,只求国公准许老夫回乡养老,种种菜,钓钓鱼,了此残生。”

“回乡?”李智云眉毛一挑,“吕公的老家在弘农吧?那地方现在可是是非之地。”

“那就在这穰城找个僻静院子————”

“不行。”

李智云打断了他的话,將那枚铜印推了回去,在案几上滑出一道痕跡。

吕子臧看著停在面前的铜印,愣住了。

“国公这是何意?”

“我缺人。”

李智云微微驼著身子,说道:“不是缺衝锋陷阵的猛將,也不是缺只会写酸诗的文人,我缺的是能治理地方、能让百姓吃饱饭、能镇得住这帮世家豪强的能吏。”

他指了指窗外:“南阳是大郡,户口数十万,北接洛阳,南通荆襄。这么大个摊子,交给別人我不放心,那些个书生来了,不出三个月就会被底下的小吏架空,派个武將从关中来,又不懂这里的民情,只会把事情搞砸。”

“只有你,吕子臧。”

李智云盯著他的眼睛:“你在南阳经营多年,这里的一草一木你都熟,百姓信你,豪强怕你,这个太守非你莫属。”

吕子臧的手抖了一下,差点碰翻茶盏。

“国公就不怕我心怀旧主,甚至反叛?”

“旧主已经没了。”李智云语气平淡,“至於反叛,你图什么?图个为杨广报仇?杨广可是宇文化及杀的,你吕子臧是聪明人,应当知道现在天下大势在谁手里。”

吕子臧看著那枚铜印,久久没有说话。

他其实想过李智云会杀他立威,也想过会被软禁,甚至想过会被带回长安献俘。

唯独没想过,一切照旧。

这种信任,或者说这种近乎狂妄的自信,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这才是乱世英主的气度。

比起那个只会躲在深宫里看镜子的杨广,眼前这个年轻人,太让人踏实了。

吕子臧缓缓伸出满是皱纹的手,握住了那枚铜印。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了许多。

“国公既然信得过某这把老骨头————”

吕子臧起身,整理衣袍,郑重其事地对著李智云行了一个大礼。

不再是之前的跪拜降礼,而是下属参拜上官的军礼。

“属下吕子臧,愿为国公牧守南阳,只要老朽还有一口气在,这南阳的赋税钱粮,绝不会少一分一厘!”

李智云起身扶起他,笑道:“这就对了,另外王烈那些人,你也別急著清洗,先留著。我会把大营扎在城北二十里,和你成特角之势,城里的防务还是你的人管,但我会派个司马过来专管粮草转运,吕公没意见吧?”

这是制衡,也是底线。

兵权给你留一部分维持治安,但粮草命脉得唐军抓著,外部还有大军威慑。

吕子臧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才是正常的手段,若是李智云真的什么都不管全都扔给他,他反而要怀疑。

“属下明白,一切听凭国公安排。”

“还有一事。”

李智云走到墙边那幅舆图前,手指在穰城往东的位置划了一条线。

“朱粲虽然死了,但他的残部还没清乾净,再加上这几个月战乱,南阳周边的山里藏了不少匪寇,吕公上任后的第一件事不是修桥铺路,而是剿匪。”

吕子臧走到舆图旁,看著那条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国公放心,三个月。”

吕子臧伸出三根手指:“只要三个月內,某就能把这些毛贼的人头,送给国公当贺礼。”

窗外的更漏响了三声。

夜深了。

李智云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行了,今晚就到这吧,吕公也早些歇息,明日一早我就不进城了,直接回內乡,这里就交给你了。

,吕子臧一愣:“国公不住在郡守府?”

“不住了,我也认床,其他地方睡不习惯。”

李智云摆摆手,告別吕子臧,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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