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川终於收到了前锋溃败的消息。

传令兵是从前锋营混战中逃出来的,浑身上下满是烧伤和刀伤,左臂已经断了,耷拉在身侧,血肉模糊。

他的脸上满是黑灰,眼睛却亮得嚇人,亮得像两团燃烧的鬼火。

“叶先生,溃了!前锋溃了!王將军,王將军他死活不知!”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悽厉,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叶川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的目光越过传令兵,望向前方。

他看见了冲天火光,在黑夜里显的格外耀眼。

惨叫声、哭喊声、求救声,混成一片嘈杂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叶先生!”

楚秀英的声音从他身侧炸开,带著压抑不住的焦急。

“快做决定!前锋一溃,中军就是下一个!”

叶川猛地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將那口气压下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传令,全军变阵,就地防御!

弓箭手上前面,射住阵脚!盾兵在前,长矛在后——”

叶川的命令像连珠炮一样从嘴里蹦出来,可他的声音在颤抖,他的手在颤抖,他的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在害怕。

他不是怕死,是怕自己把这四万人带进了死路。

楚秀英没有犹豫。

他拔出腰间长剑,策马向前衝去,声音在谷道中炸开,如同惊雷。

“武朝將士,隨我来!”

一万五千武朝精卒齐刷刷地转向,盾牌举起,长矛朝前,在狭窄的谷道中组成一道钢铁的屏障。

弓箭手爬上两侧的缓坡,弓弦拉开,箭簇朝前,瞄准了火光涌来的方向。

可他们的阵型还没有完全展开,溃兵已经涌了过来。

那些从前方逃回来的士兵,像潮水一样涌进中军的阵线。

他们推搡著、衝撞著、践踏著,將好不容易组成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稳住!稳住!”

楚秀英的声音在混乱中炸开,可他的命令根本传不出去。

因为溃兵太多了。

他们像一群受惊的羊,只知道往前跑,不知道往哪里跑,只知道逃,不知道往哪里逃。

他们衝进中军的阵线,撞翻了盾兵,踩断了长矛,將整个阵型搅成一锅粥。

“不许退!退者斩!”

楚秀英一剑砍翻了一个从他身边跑过的溃兵,鲜血溅了他一脸。

可没有人听他的。

因为恐惧比军法更有力量。

而就在这时——

“颼颼颼——”

箭雨从头顶落下。

不是零星的、零散的箭矢,而是铺天盖地的、遮天蔽日的箭雨。

两万弓弩手,从两侧崖顶同时放箭。

箭矢如蝗,密密麻麻,將整条谷道覆盖在一片死亡的阴影之中。

“举盾——”

楚秀英的声音撕裂了。

可来不及了。

箭雨落下,钉在士兵们的头上、肩上、胸口、后背。

有人被一箭穿喉,鲜血从脖颈喷涌而出,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下。

有人被数箭同时射中,身体像刺蝟一样插满了箭矢,却还站著,瞪著眼睛,不敢置信地望著头顶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有人举起盾牌,可箭矢从头顶垂直落下,盾牌根本挡不住,钉在头顶,钉进颅骨,钉进大脑。

惨叫声此起彼伏,在谷道中迴荡,被两侧的崖壁反射、放大,变成一种震耳欲聋的、令人绝望的轰鸣。

叶川骑在马上,看著这一切。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地哆嗦著,双手死死攥著韁绳,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知道,他中计了。

从第一批斥候进谷探查开始,他就已经落入了陷阱。

大乾军队根本没有在谷內设伏。

而是在谷外。

他在等联军全部进入逐日谷,然后用火牛阵衝垮前锋,用弓弩手封锁谷道,將四万人困在这条狭长的、无处可逃的死亡陷阱里。

当叶川摆开一字长蛇阵行军时,正中了敌军下怀。

是他亲手把这四万人送进了死路。

“叶先生——”

楚秀英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著血,带著火,带著压抑不住的绝望。

“撤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叶川抬起头,望向谷道前方那片越来越亮的火光,望向那些从头顶落下的、密密麻麻的箭矢,望向那些在血泊中挣扎的、惨叫的、死去的士兵。

他的眼睛瞬间红了。

“撤。”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嘆息。

“传令,全军撤退!”

楚秀英如蒙大赦,策马向后奔去,声音在谷道中炸开:“撤退,全军撤退——”

命令像涟漪一样从中央向两端扩散。

可就在这时……

“撤?你们还能撤到哪里去?都留下吧!”

秦破的一万精卒,已经从谷道前方杀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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